一只铝饭盒下车。徐天在街头四顾,选了一条窄一些的里弄走进去,里弄里有规律的哗哗声,徐天循着声音到近前,一间门面房侧牌匾写着“华沣棉织站”,里面有三五个女工,围着与贾小七的饭盒保温套一样的碎花布围裙。徐天不知道该怎么上前开口,就愣愣地站在那里,直到一名女工回头看到他手提着的饭盒。
女工眼直了,慢慢走出来,确认了自家的饭盒,又疑惑地看着徐天。徐天没有说话,女工看着他手里的饭盒,过了半晌,女工眼圈开始泛红。徐天开始手足无措,有些语无伦次,“贾、贾小七叫我把这个带回来,还叫我把这些钱给你,也不知道有多少,你自己数数。
”女工机械地接过饭盒和钱。徐天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终是转身走了。女工看着手里的钱和饭盒愣了片刻跟上去,徐天又生了逃离这个地方的心思,他不忍心看着贾小七老婆红着的眼睛。徐天快步走,女工索性小跑着追,徐天只能停下来面对女工。
“小七是不是有什么事了?”徐天声音很小:“……不知道。”“他叫你来的?”“是。”徐天的声音更小了。“……我叫什么名字?”徐天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他说……说你们俩是在电车上认识相好的。”女工一直忍着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徐天慌张起来继续走,女工跟着,不管不顾地追上来。女工一把抓住徐天的胳膊,嘴唇颤抖,“我叫什么名字?”徐天无言以对,只能低着头看自己脚底下的黄土。女工已经泣不成声,“说实话,小七到底干什么去了?我要跟公公婆婆瞎话编多久?
一个月,一年,还是一辈子?”徐天艰涩开口:“我不知道。”女工抹了一把眼泪,眼圈依旧红着,“小七什么时候回来?”徐天从没面对过这种情况,只能实话实说:“不知道。”女工已经有些支撑不住,“走就走好了,总要留一句话的。
”徐天实在无法直视女工的眼睛,“……是我自己找来的。”“瞎话!”“真的,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他没交代,怎么找得到我。”女工泣不成声地看着徐天,徐天再度陷入了沉默。“你来一趟总要让我明白。”徐天指了铝饭盒,索性和盘托出:“里面有两双筷子,一双长一双短,是两个人的饭。
一起上班一起过小日子的夫妻会这样细心给饭盒保温,两份饭是一家人的。”女工显然不明白徐天是怎么靠这个推断出来的,徐天只能把话说得更明白:“贾小七开电车,只有在电车中转的时候有时间和你一起吃,吃饭时间不会太长,所以你上班的地方离电车中转站不远。
”“在周围上班的人很多。”“我找裁缝师傅问过,这个布套是没有出厂的边角料,这边的棉纺站不多,我运气好第一个就看到你们的围裙了。”“……他就说我和他是在电车上认识的?”“……是,这不是猜的,他说的,还有钱也是他…
…临时塞给我的。”女工的眼泪再次涌出,“他没别的话了?”徐天试图安慰却不知如何是好。“……谢谢你!”女工转身往回走。看着女工的背影,徐天僵在那里半天迈不开步子。他突然对这个女人感同身受,那是段遥远得似乎已经不可及的时光。
徐天本以为这段往事不会再被开启,却猝不及防地因为一个本来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下午旧事重提。父亲被处决的那天也是在一个下午,天气同昨天一样湿润。徐天混在人群中,眼睁睁地看着殷红的血液从父亲身体里流出,就像昨天的贾小七一样。
围观的人群里有许多家属,看到亲人被枪决大多情绪激动。徐天却一言不发。他希望自己能像别人一样哭出来或者索性晕倒,可是他并没有,因为他知道从那一刻起,他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唯一的变化就是他变得愈发沉默寡言,而且,再也分辨不出红色。
徐天提着公文包,目光直直地走在路上,回想起昨天那个小会议室里鲜活的各位,转眼就变成了小册子上的名字,这些人与他素昧平生,却鬼使神差地将性命托付与他。他觉得自己身上沉甸甸的,甚至无法呼吸,忽然有人撞了一下徐天,他拉回思绪,定了定神走进菜场。
天已经大亮,田丹还被困在日军的空场。许多日本兵在空场外围四处散落,中间聚集了许多中国人,有乡绅模样的,有本地人模样的,也有难民。疲惫的田丹就在其中。空场一头有张桌子,一个中国翻译在逐个问排队过来的人,田丹看到有一块插着钉子的模板正朝天放着,田丹离开队伍,把木板踢到了一边,一个日本兵举着枪,凶神恶煞地示意她回到队伍里去,排在田丹前头的两位年轻人很紧张,马上就轮到他们了。
“籍贯?住址?在哪里工作?……做什么的?”两个人一脑门汗,一句也说不上来。旁边的日军过来,翻译小声地提醒:“说两句啊,过去就让走了。”日军到跟前用刺刀挑开一个青年的外套,露出里面的破军装。青年见状,索性不管不顾,“哥,拼了啊!
”两个人扑上去,一个日本兵被过肩摔摔到了地上,脑袋撞到了木板的钉子上,还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旋即又轰然倒下。空场里又响起了两声枪响,空场中央又多了两具尸体。一切发生得太快,空场里尖叫一片,但是谁都不敢乱走乱动。
田丹在队伍里有些发怔,翻译停了好半天,“……下一个。”田丹定了定神,木木地开口:“上海人,广慈医院药剂师,家在麦琪路167号。”翻译抬头看了看她,“到那边等,下午差不多就能走了,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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