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到半夜。德玖有点儿激动,正式感谢马大夫拯救了他们太行派第三代掌门……“还有什么?”李天然添了些茶。“没什么了……”德玖喝了口,“哦,倒是听说西城那边这几年不很安静……有批人,不像是什么地痞流氓,是玩大的,搞烟土走私…
…天桥那边的白面儿房子,全靠他们。”“哦?”“咳……要不是咱们眼前有事未了,倒是可以去会会这批小子。”李天然心里无限感触,这么大年纪了,听到有人为非作歹,他老人家那股行侠仗义的作风就自然地流露出来。门口一声咳嗽,徐太太探了半个身子问晚上想吃什么。
李天然看看师叔。德玖笑了,“刚喝过粥,吃了烧饼果子,两个鸡子儿……我说就吃面条儿吧。”徐太太走了,他接了下去,“天然,你这个日子可太好过了,菜有人买,饭有人做,衣服有人洗,屋子有人扫……”“您饶了我吧,”天然也笑了,“日子好歹总得过…
…我该去上班了,”说着站了起来,“哦,先跟我去个地方。”德玖等天然换了身衣服,一块儿出的门。还不到十点,天很好,路上挺热闹。他们溜达着朝南走。刚过了内务部街,德玖仰头看了看一道墙后头几棵大树,“天可真凉了,枣树叶子全都没了,那边那棵核桃树的叶子,也快落干净了…
…”“是啊,咱们这就是去给您做件丝绵袍。”二人一前一后拐进了窄窄的烟袋胡同,再右拐到了那扇半掩着的木头门。“关大娘!”“李先生?”关大娘的声音从院里过来,“自个儿进来吧!”李天然推开了门。德玖后头跟着迈了进去。
“先请屋里坐,我这就好……”关巧红正蹲在她西屋门口檐下,就着一个大脸盆洗头。老奶奶在旁边提了把水壶给她冲。她一偏头,看见了德玖,“呦,还有客人!”就急忙拧干了长长乌黑的头发,用条毛巾给包住,站了起来。
她上身只穿了件白坎肩儿。双手按着头,露着两条白白的膀子和夹肢窝下那撮乌黑的腋毛。胸脯鼓鼓的。微湿的坎肩儿贴着肉,“真对不住,太不像样儿了……”说着就跑进了屋。李天然他们等到里头说了声“请进来吧”才进去。
屋里有股淡淡的桂花香。关巧红已经穿上了一件白短褂。李天然给介绍说是他“九叔”,麻烦她也给做件丝绵袍。“我看今天有好太阳,又没风,才洗头,就叫您给碰上了……”关巧红越说越不好意思,说得李天然也有点儿不太自在。
他只好打了个岔,“小心着凉。”德玖打过招呼之后就没再言语。“全好了,本来还说请徐太太给您捎去,”她的声音平静了点儿,“过来试试……”李天然脱了皮夹克,套上了新棉袍,一下子全身暖和了起来,也就没再脱。等关大娘给德玖量了量身子,李天然跟她借了个包袱皮儿,把另一件棉袍和丝绵袍和穿来的夹克给包上,再又塞给她二十块钱,就和师叔离开了。
“她的活儿不错。”“人也不错。”天然没接下去。可是德玖又说了,“人好就好。”天然还是没接下去。等二人上了朝阳门南小街,他才问,“您打算上哪儿去?”“想去通州走走。”“通州?”“去看看,说不准儿住上几天。
”李天然掏出来三十块钱,递给师叔,“您先拿着。”“用不了这些。”德玖只取了张五元的。“总得吃得住吧。”“吃没几个钱……住?五台山来的,还怕哪个庙不给个地儿睡?”李天然目送着师叔消失在大街人群里头,背着大包袱去了蓝府。
他老远就瞧见大门口前榆树下头停了部黑汽车。大概是蓝青峰回北平了。车子漆黑明亮,是部Packard。长贵正在那儿清洗,看见了李天然,弯腰笑着问候了一声。他进了西厢房办公室,瞧见金主编在那头向他招手。正埋头写什么的小苏,抬头招呼,“这是打哪儿来?
嘿!新棉袍!”李天然微笑点头,过去先把包袱放在他椅子上。“好些朋友都在跟我打听‘木子’是谁。”金士贻一身灰西装,红蓝领带。靠着椅背,满脸笑容,“怎么样?高兴吧?”“非常高兴。”李天然站在老金桌前微微一笑。
“你那些照片儿都好极了……”金主编弹了一下烟灰,“有这么精彩的图片儿,文章不妨再短点儿。”“成,再短点儿就是了……”他等了几秒钟,发现金士贻没别的话了,就回他桌上,又把包袱移到地上,坐了下来。小苏过来给了他杯茶和一个信封,“这个月的薪水…
…对了,刚才问你也不理人。你是打哪儿来,还是上哪儿去,背了这么大个包袱?”“打裁缝那儿来,待会儿家里去。”刚说完就有点后悔。上次一句话没回好,惹得她生气,还赔了不是。可是他再看,脸蛋胖胖的小苏还带着笑容,就补了一句,“做了几件棉袍。
”“挺像样儿的。”李天然看她微笑着回她桌,放了点儿心,喝了口茶,把薪水袋摆在一边,掏了支烟点上,随便翻着面前一沓画报。上星期交了五篇,暂时不用愁。短点儿更好办……“围棋圣手吴清源返国”……师叔像是听到了什么,要不干吗去通州…
…“(本市)某七爷妻在沪提起离婚,条件索回妆奁费三万元”……他老人家这一个多月下来究竟探听出来些什么……“本市开演伟大影片《仲夏夜之梦》之两幕”……就算瞄到了日本圆脸,又表示什么……“(本市)羡慕世运代表一球员之某女士,见报我国代表远征柏林结果,全军覆没,竟怒而改嫁某文学家,谓弃武就文”…
…至少表示这小子没死,而且还在北平……“梅兰芳由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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