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熬夜。他下了房,掏出那朵石榴花,钉在巧红房门上。四牌楼底下全都是人,有的赶着办年货,大部分是来赶热闹。李天然挤了过去。找了个地摊儿,买了十好几盒,什么“二踢脚”,“闷声雷”,“炮打灯”,“滴滴金”…
…“谁吃到制钱了?”天然回来一上桌就问。“都还没。”丽莎给他添酒。“吃到了有什么赏?”马姬问她母亲。“吃到了还不够造化?”马大夫拍拍女儿的头,“还领赏?”丽莎喝了口酒,“这么好了……今年牛年,这儿没人属牛,那谁吃着了,待会儿掷骰子做头庄。
”他们五个人在饭桌上过的年,熬的夜。大伙儿几乎同时停了筷子,都吃不动了,也都快一点了。马姬趁这机会去点了几根香,拉着天然到院子里去放炮。“四牌楼南,四牌楼北,我可没看见有谁,在四牌楼下头喝凉水!”马姬大笑,点了个二踢脚…
…“咚”……“嘣”两声爆响,接着就一会儿“当”,一会儿“噼里啪啦”,一会儿“哔哔啪啪”……搞得满院子都是烟气,雪上头满是碎红纸屑。两个人像小孩儿似的,在院里折腾了半天才回屋。饭桌已经收拾好了。中间一个红色金鱼大瓷碗。
小制钱给丽莎吃着了,她做头庄。五个人轮流抓,后来连刘妈都上来抓了几把。一直玩到三点多,又吃了老刘炸的年糕才散。就丽莎一个人赢,足有二十多元。她封了两个十元红包,一个给了亲女儿,一个给了干儿子。李天然高兴地收了,然后意外地发现师叔也居然备了礼。
两个晚辈,一人一个一两重的金元宝。马姬究竟是个美国女孩儿,跑上去抱住德玖亲了亲。天然发现这又是他头一回见师叔脸红。爷儿俩慢慢溜达着回家。街上还有人在放炮仗。路灯照得着的地方,看不见白雪,全给盖着一层碎红纸。
硝烟味儿挺呛。“您这几天怎么打发?”“干什么?”“马大夫他们后天上西山,叫我一块儿去。”“你去,不用管我。”爷儿俩进了正屋。李天然开了灯,发现摆在中间的几张沙发都给移靠边了。窗前的写字台给搬到了北墙,上边立着两根红蜡,铁炉子里插着几把香。
他很感激地看了看师叔,脱了大衣,到抽屉里找了几张纸,写下了师父一家人的名字,贴在墙上,再把蜡跟香都点上了,心中默默想着师父师母,二师兄和丹青,磕了三个头。德玖也上来磕了。天然搬了张椅子请师叔坐下,又磕了三头。
德玖也要给掌门人磕,给天然拦住了,就只拜了拜。李天然中午才起床,喝着师叔给沏的茶,心中微微感叹,想出去拜个年,都无人可拜。就一位蓝青峰,也在天津。街上还在放炮仗,屋子里都有烟味儿。爷儿俩把刘妈给他们包回来的饺子煎了煎,就把大年初一的饭给打发了。
下午上街逛了逛。都在休市,可是还挺热闹。他买了几串儿糖葫芦,山药蛋和山里红,又看见街上小孩儿手里头的风车好玩,也买了几串儿。回家插在窗缝儿上,“吧儿吧儿”地响着。他本来还想备点儿礼给巧红和老奶奶,后来再想,又觉得不很妥当。
他年初二下午去马大夫家。他们早都大包小包收拾好了等他。还是他开,走平则门,直奔西山。显然马大夫昨天晚上才把天然回北平之后的事说给了她们。一见面,母女二人就上来紧紧抱住了他。刚过了八里庄,路分了岔。马大夫说走西北那条。
“你看见那个路牌儿了吗?”马姬问天然。“没看见。”“这条经过八宝山Golf Course。往南那条小路去Pao Ma Chang。”她先用英文发音,再叫他用中文念念。天然念了两遍,笑了,“跑马场?”“英文之外,大英帝国送给全世界的礼物,高尔夫和赛马。
”“我不知道北平还有这些玩意儿。”“有英国人的地方就有。天津,上海……全有。”一进山就成了石头路,有点儿滑,很不好开。李天然慢慢开过了香山,又开了二十几分钟,马大夫叫他上一条小道,一条只给脚步压平了点儿雪的小道。
走了没多久,到了一个没十户人家的小村子。他们在一座庄院门口停了车。本来马大夫打算就住进卧佛寺现成的青年会招待所,可是马姬觉得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想在北平还混在美国人堆里,她爸爸才托同事在附近村子租了这座农宅的北屋和西屋。
简单是简单,可是挺干净,有明暗五间房,两间有炕。马大夫丽莎一张,马姬一张,天然睡外屋搭的木板床。最方便的是,这个小村子里没别的牲口,就几头毛驴儿,天好的时候租给游山的人骑的那种。头三天,四个人骑着四匹毛驴儿,逛了附近七八个庙,什么碧云寺,卧佛寺,天台寺,法海寺,还有玉泉山。
他们多半就在庙里吃个斋,有几次也吃自个儿随身带的罐头面包。路上偶尔下驴到树后头撒泡野溺。第四天一早,他们去八大处,等逛完了那边的大悲寺,回到香山,已经很下午了。四个人顺着山路骑着,几乎无意之中经过了那座西山孤儿院。
现在早就改成了一所小学。都在过年,大门紧闭,里头多了几幢平房,操场上白白一片干干净净的积雪。他们全停了下来,都有点儿发呆,都没下驴,愣愣地看了会儿。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又上了路,李天然前头带着,沿着曲曲折折,上头还铺着半尺多厚的雪,半个脚印儿也没有的山道,往下走。
西山远远近近一座座山岭,一道道山沟,全叫冰雪给封住了,一片银白。开始西下的太阳把这片白给照得特别耀眼。空山之中,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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