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声。两旁那些灰灰黑黑矮矮的房子,在夕阳之下,更显得老老旧旧破破。沦陷半个月,北平变成了一个奄奄一息的老头儿。李天然夹在三三两两的行人当中,走过了“顺天府”,发现给封了不说,大门口上还站着一个日本大兵,一个中国公安。
上了西直门大街,夕阳就在城门楼上头,一团橘红。他很快找到了那家酒馆,上了二楼。很空。就蓝青峰一个人坐在临街那张小方桌。还是那副当铺老板的打扮,只是多了顶巴拿马草帽。他在对面坐了下来。桌上一壶酒,两只酒杯。
蓝瞄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望着窗外。天然给自己倒了杯白干儿,摘下墨镜,也随着往窗外看……没什么,就层层叠叠一片灰瓦,晒着夕阳。蓝青峰举杯一敬,“干得好!”他一口干掉。天然也干了,觉得蓝的脸色不很对劲儿,“石掌柜的?
”“给宪兵带走了,还有三个伙计。”“怎么办?”他心直跳。“要吃点儿苦。”“就吃点儿苦?”“我想是……日本人愿意相信是蓝衣社干的。”“那……”“你的任务完成,其他没你的事。我们有人善后。”天然为二人添酒。
“我待会儿回天津。”蓝的脸色很难看,“有两件事跟你交代。”天然抿了口酒。“我得避一避。往后有事,去找石掌柜的……另一件,你回去住了?”“回去住了。”他没提就要结婚。“那好。还有件差事。”果然。“您说。
”蓝青峰皱着眉头,帽檐下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不能老躲在德国医院……得想办法先送他去天津租界。”原来又是张自忠。他都忘了这回事。“我还在安排……”蓝想了想,“你每天晚上九点在家等我电话。”天然点点头。“这回不比上回…
…要出东交民巷,还要出城,又不能搭火车……查得太紧。”天然点了支烟。这是新生命的开始吗?蓝没再言语,闷闷喝着酒。“您没事吧?”天然吐了口烟,觉得蓝青峰的神情越来越不对。“啊?”蓝像是给吵醒了,“哦,上海打起来了…
…”怪不得罗便丞赶了去。可是奇怪,蓝的声音有点儿哽咽。“蓝田死了。”“什么?!”天然惊叫。“中午……他大队长说他打下来两架。自己的飞机也着火了。”“人?”“人?连人带机,摔进了黄浦江。”“确定是他?”“是他。
”“您……”天然说不下去了。他太明白失去家人的苦痛,谁也无法安慰……他踩熄了香烟,一口干掉白干儿。蓝青峰也干了,“这是战争。当空军,干军人,就得随时准备死……只可惜刚毕业,才十九岁……”天然一阵心酸。
“连他去考空军都没让我知道。”天然忍住了泪,添满了酒。“说别的吧。”蓝又干掉,示意再添,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叠着的纸,“天津小报,刚捎来的……给你写诗的那位酒仙,北平没法待了,也躲进了租界……”他递给天然,“你任重道远…
…”天然接了过来,可是没有摊开。“不过,你这位‘燕子侠隐’……”蓝青峰苍老的脸上一丝惨笑,“也只能这么隐下去了……”窗外渐渐响起了一阵阵隆隆的声音。蓝青峰“哼”了一声,起身站在窗前,“你过来。”李天然走到蓝的身边。
西直门大街上滚滚烟尘,一辆接一辆的日本运兵车,满盖着黄土,像股铁流似的,在血红的夕阳之下淹没过去。“南口过来的。”“南口丢了?居庸关?”“快丢了……你叫傅作义那些杂牌军,怎么去守。”两个人静静地站在那儿。
窗外整片黑烟黄土,久久也沉不下去。罩住了远远近近那些层层叠叠的灰瓦……“天然,别忘了这个日子……不管日本人什么时候给赶走,北平是再也回不来了……这个古都,这种日子,全要完了……一去不返,永远消失,再也没有了…
…”蓝青峰回到桌前,干掉杯中残酒,向天然微微点头,转身下了楼。李天然坐回桌上,呆呆地抿着酒,慢慢摊开了报:侠隐记将近酒仙燕子盗李,重显人间,狼狈之流,胆战心癫。单枪赴宴,四丧黄泉,顺天府内,为民除奸。
剑道山本,浪人羽田,染指他乡,一再而三。屡戒不改,作恶多端,一倭断臂,一寇涅槃。金某杨某,文武跟班,为虎作伥,污秽不堪。卓十一少,倚财弄权,倒行使逆,侠隐把关。朱首潜龙,无法无天,心黑手辣,罪行连篇。
吃里扒外,天怒人怨,替天行道,燕子李三。黑龙门徒,听我一言,天网恢恢,终有一天。对头报应,姓李名三,燕子侠隐,永在人间。李天然久久无法抬头……侠?还有可能吗……他木木地坐在那儿,望着窗外的夕阳,抽了支烟,喝完了那壶白干儿,戴上了墨镜,下了酒楼。
西直门大街上的灰土沉下去了,也清静了点儿,没几个人去理会空中传来那几声刺耳的警笛。黄昏的夕阳,弱弱无力,默默无语。天边一只孤燕,穿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