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不再听下去。他曾经听见她们说起他送式部卿家的女儿[26]牵牛花时所附的诗,说得略有不符事实之处。他想:“这些女人在谈话中毫无顾忌地胡乱诵诗,不成样子。恐怕见了面也不过如此吧。”这时候纪伊守来了。他又加了灯笼,剔亮了灯烛,摆出些点心来。
源氏公子引用催马乐,搭讪着说:“你家‘翠幕张’好了么?倘招待得不周到,你这主人没面子呢!”纪伊守笑道:“真是‘肴馔何所有?此事费商量’了[27]。”样子甚是惶恐。源氏公子就在一旁歇息。随从者也都睡静了。
这里的主人纪伊守家里,有好几个可爱的童子。其中有几个是在殿上当侍童的,源氏公子觉得面熟;有几个是伊豫介的儿子。在这许多童子中,有一个仪态特别优雅、年方十二三的男孩。源氏公子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纪伊守答道:“这是已故卫门督的幼子,名叫小君。
他父亲在日很疼爱他。小时候死了父亲,就跟随他姐姐到这里来了。人还算聪明,是个老老实实的孩子。希望当个殿上侍童,只因无人提拔,还未成功呢。”源氏公子说:“很可怜的。那么他的姐姐就是你的后母吧?”纪伊守说:“正是。
”源氏公子说:“你有这个后母,很不相称呢。皇上也知道这个女子,他曾经问起:‘卫门督有过密奏,想把这女儿送入宫中服务。现在这个人怎么样了?’想不到她终于嫁给了你父亲。人世因缘真是渺茫无定啊!”他说时装出老成的样子。
纪伊守接口道:“她嫁过来,是事出意外的。男女因缘,从古以来难以捉摸。女人的命运,尤为渺茫难知,真可怜啊!”源氏公子说:“听说伊豫介很重视她,把她看作主人一般,真的么?”纪伊守说:“不消说了。简直把她当作秘藏的主人呢。
我们全家人都看不惯,这老人太好色了。”源氏公子又说:“所以他不肯把这女子让给像你那样年貌相称的时髦小伙子呀。你父亲年纪虽老,是个风流潇洒的男子呢。”谈了一会,他又问:“这女子现在在什么地方?”纪伊守答道:“我教她们都迁居到后面的小屋里去。
但是时间局促,她还来不及迁走呢。”这时候随从者酒力发作,都在廊上睡得肃静无声了。源氏公子不能安然就寝。他觉得独眠很是无聊。张目四顾,想道:“这靠北的纸隔扇那边有女人住着。刚才说起的那个女子大概就躲在这里面吧。
可怜的人儿啊!”他心驰神往,便从容地站起身来,走到纸隔扇旁边,倾耳偷听,但闻刚才看到的那个小君的声音说:“喂,你在哪里?”带些沙音,却很悦耳。接着一个女声回答道:“我睡在这里呢。客人睡了吧?我怕相隔太近,不好意思,其实隔得还算远。
”是躺在床里说的,语调随意不拘。但很像那孩子的声音,听得出这两人是姐弟。又听得那孩子悄悄地说道:“客人睡在厢房里呢。我听说源氏公子很漂亮,今天初次看到,果然是个美男子。”他姐姐说:“倘是白天,我也来偷看一下。
”声音带着睡意,是躺在被窝里说的。源氏公子嫌她态度冷淡,没有向她弟弟详细探问他的情状,心中略感不快。接着弟弟又说:“我睡在这边吧。唉,暗得很。”听见他挑灯的声音。那女子睡的地方,似乎是这纸隔扇的斜对面。
她说:“中将[28]哪里去了?我这里离开人远,有些害怕呢。”睡在门外的侍女们回答道:“她到后面去洗澡了,立刻就回来的。”不久大家睡静了。源氏公子试把纸隔扇上的钩子打开,觉得那面没有上钩。他悄悄地把纸隔扇拉开,但见入口处立着帷屏,灯光暗淡,室中零乱地放着些柜子之类的器具。
他就从这些器具之间走进室内,走到这女子所在的地方,但见她独自睡着,身材很小巧。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终于伸手把她盖着的衣服拉开。这空蝉只当是她刚才叫的那个侍女中将回来了,却听见源氏公子说:“刚才你叫中将,我正是近卫中将[29],想来你了解我私下爱慕你的一片心吧。
……”空蝉吓了一跳,不知如何是好,疑心自己着了梦魔,惊慌地“呀”的叫了一声。她用衣袖遮着自己的脸,说不出话来。源氏公子对她说道:“太唐突了,你道我是浮薄浪子一时冲动,确也难怪。其实我私心倾慕,已历多年;常想和你罄吐衷曲,苦无机会。
今宵幸得邂逅,因缘非浅。万望曲谅愚诚,幸赐青睐!”说得婉转温顺,魔鬼听了也会软化,何况他是个容姿秀丽、光彩焕发的美男子。那空蝉神魂恍惚。想喊“这里来了陌生人”,也喊不出口。只觉得心慌意乱,想起了这非礼之事,更是惊恐万状;喘着气低声说道:“你认错了人吧?
”她那恹恹欲绝的神色,教人又是可怜,又是可爱。源氏公子答道:“并不认错人,情之所钟,自然认识。请勿佯装不知。我决不是轻薄少年,只是想向你谈谈我的心事。”这人身材小巧,公子便抱了她,走向纸隔扇去。恰巧这时候,刚才她叫的那个侍女中将进来了。
源氏公子叫道:“喂,喂!”这中将弄得莫名其妙,暗中摸索过来,但觉一阵阵的香气,直扑到她脸上,便心知是源氏公子了。中将大吃一惊,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说不出话来。她想:“若是别人,我便叫喊起来,把人夺回。
然而势必弄得尽人皆知,也不是道理。何况这是源氏公子。怎么办呢?”她心中犹豫不决,只管跟着走来。源氏公子却若无其事,一直走进自己房间里去了。拉上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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