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意合之人可以共话,仍有远客他乡之感,心情不免郁结。常忧今后岁月,不知如何排遣。旅居渐次安定,已届梅雨时节。遥念京华旧事,可恋之人甚多:紫姬定多愁苦;太子近况如何;小公子夕雾想必依旧无心无思,嬉戏度日吧?
此外这边那边,心中挂念的人多得很,便写了许多信,遣使入京传送。其中寄二条院紫姬的及师姑藤壶皇后的信,写时常因泪眼昏花而再三搁笔。与藤壶皇后的信中,有诗文如下:“须磨迁客愁无限,松岛渔女意若何?愁叹本无已时,今日瞻前顾后,尽是黑暗,正是‘忆君别泪如潮涌,将比汀边水位高!
’[12]”与尚侍胧月夜的信,照例寄给中纳言君,装作给这侍女的私信。其中有云:“寂寞无聊之时,惟有追思往事。试问:我无顾忌思重叙,卿有柔情怀我无?”此外尚有种种话语,读者当可想象。左大臣及乳母宰相君处,亦有信送去,托他们多多照顾小公子。
京中诸人收到了源氏公子的来信,伤心动魄者甚多。二条院的紫姬读了信,就此倒在枕上,不能起身,悲叹无已。众侍女无法安慰,也都愁眉不展。看到公子往日惯用的器物、常弹的琴筝,闻到遗留在公子脱下来的衣服上的香气,似觉公子现已变成逝世之人。
少纳言乳母嫌其不祥,便请北山的僧都举行法事,以祈平安。僧都向佛祈愿两事:一者,愿公子早日安返京都;二者,愿紫姬消愁除苦,早享幸福。僧都在紫姬愁苦之中勤修佛事。紫姬为源氏公子制办旅中衣物。无纹硬绸的常礼服和裙子,样子异乎寻常,看了令人悲叹。
临别吟唱“镜影随君永不离”时的面影,始终留在紫姬眼前,然而空花泡影,有何裨益?看到公子往时出入的门户、常凭的罗汉松木柱,胸中总是郁结。阅世甚深而惯于尘劳的老年人,对此情景也不免悲伤。何况紫姬从小亲近公子,视同父母,全靠他抚养成人。
一旦匆匆别去,其恋慕之殷,自属理之当然。假令索性死了,则无法挽回,这是不言而喻,且过后也渐渐遗忘。但如今并不是死,而是流放,其地虽然离京不远,但别离年限无定,归期渺茫难知。如此一想,便有无穷悲愤。师姑藤壶皇后关念皇太子前程,其忧伤之深,自不必说。
她和源氏公子既有宿缘,自然不能漠不关心。惟多年以来,只因深恐世人诽议,所以处处小心谨慎。如果对公子略示情爱,外人定将抨击,因此只得隐秘在心。每遇公子求爱,大都只当不知,冷酷对付。所以世人虽然爱管闲事,好议是非,但关于此事,始终没有片言只语。
能够太平无事,半是由于公子不敢任情而动,半是由于皇后能巧避人目,努力隐藏之故。如今危惧已去,但回想当年,安得不又伤心,又思念。因此她的回信,写得比以前稍稍详细,其中有这样的话:“近来只是身证菩提心积恨,经年红泪湿袈裟。
”尚侍胧月夜的回信中说:“为防世上千人目,闷煞心中万斛愁。其余之事,可想而知,恕不详述。”仅此寥寥数语,写在一张小纸上,附在中纳言君的回信中。中纳言君的回信则详述尚侍忧伤之状,写得十分可怜。其中处处动人哀思,使源氏公子读了不禁流泪。
紫姬的回信中,由于源氏公子来信特别周详,所以也写了许多伤心的话。附诗一首:“海客潮侵袖,居人泪湿襟。请将襟比袖,谁重复谁轻?”紫姬送来的衣服,色彩与式样都非常雅观。源氏公子想:“此人事事擅长,使我如意称心。
若无此变,现在我正可摒除一切烦恼,断绝一切牵累,与此人共度安闲岁月。”然而想到目前境遇,又不胜惋惜。于是紫姬的面影昼夜常在眼前,片刻不离。相思到不堪忍耐之时,决心偷偷地将她迎接来此。然而立刻又想回来:生不逢辰,处此浊世,首先应该忏除前生罪障,岂可胡思梦想?
于是立刻斋戒沐浴,朝朝暮暮勤修佛事。左大臣的回信中叙述着小公子夕雾的近况,写得十分可怜。但源氏公子以为将来自有与小公子见面之日,他又有外祖父母照拂,因此对小公子并不特别挂念。想来他爱子之心不如思妻之念那样烦恼惶惑吧!
对了对了,只因头绪纷繁,不觉遗漏了一个人:伊势斋宫处,源氏公子也曾遣使送信去。六条妃子也特地遣使送来回信。她的回信情意缠绵。措词之妥帖与笔致之优秀,与众不同,确有高雅的风度。其中有云:“足下所居之处,似非现实世间。
我等闻此消息,几疑身在梦中。思量起来,总不致长年离京远客吧。但我身前世罪孽深重,再见之日,遥遥无期矣。但愿须磨流放客,垂怜伊势隐居人。这个万事全非的世间,不知将来如何结果啊?”此外话语甚多。另有一诗云:“君有佳期重返里,我无生趣永飘零。
”六条夫人多情善感,写此信时,几度搁笔长叹,方得写成。用白色中国纸四五张不拘行格,笔情墨趣异常优美。源氏公子想道:“这本是一个可爱的人儿。只是为了那生灵祟人事件,我不合怪怨了她,致使她心灰意懒,飘然远去。
”现在回想,但觉万分抱歉。当时收到她的来信,觉得连这个使者也很可爱,便款留他两三天,听他讲述伊势情况。这使者是个年轻而聪明伶俐的侍人。此间旅邸萧索,自然容许这使者近身面禀。他窥见了源氏公子的容貌,心中赞叹不置,竟致感激涕零。
源氏公子写给六条妃子的回信,其措词之亲切,可想而知。其中有一节云:“寂寞无聊之时,常作非非之想:早知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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