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唱菅公“只是西行不左迁”[24]之诗,又独自吟道:“我身飘泊迷前途,羞见月明自向西。”这一晚照例不能入睡。天色向晓之时,但闻百鸟齐鸣,其声和谐可爱。于是又赋诗道:“晓鸟齐鸣增友爱,愁人无寐慰离情。”此时随从人等一个也不曾起身。
源氏公子躺着独自反复讽咏。天色未明,即起身洗手,念佛诵经。随从人等看了,回想公子以前从未如此谨饬,便觉深可敬爱,没有一个人肯离开他。即使暂时,也不想回京中的私宅去。且说那明石浦,离须磨浦极近,几乎爬也爬得过去。
良清住在须磨,想起了明石道人的女儿,便写信去求爱。女儿没有回信,父亲却写一封信来,说“有事奉商,请劳驾来舍一行”。良清想道:“女的不答应我,而要我上门去,结果教我空手回来,讨个没趣。”心里懊恼,置之不理。
这明石道人生性高傲,世无其匹。按播磨地方的风习,只有国守的一族最为高贵,受人尊敬。但明石道人为人乖僻,不把国守放在眼中。良清是前任国守的儿子,曾经求婚,明石道人却拒绝他,要另找乘龙快婿,已经找了好几年了。
此时闻得源氏公子客居须磨,便对他夫人说:“桐壶更衣所生的源氏光华公子,因为得罪朝廷,迁居到须磨浦来了。我们的女儿前世积德,故能碰到这种意外的幸运。把女儿嫁给他吧。”夫人答道:“千万使不得!听京中人说,这个人娶的身份高贵的夫人,不知多多少少。
并且东偷西摸,连皇上的妃子都触犯到,为此闹得天翻地覆。这个人哪里会把我们这种乡下姑娘放在心上呢?”明石道人冒起火来,说道:“你不懂事!我自有道理。快准备起来吧。先要找个机会,请他到这里来。”他固执己见,一意孤行。
就把屋子装饰得富丽堂皇,关切地替女儿操心。附近常常有烟雾吹进屋里来。源氏公子以为是渔夫烧盐的烟雾,实则寓所后面的山上有人在烧柴。夫人又说:“何必这样呢?就算他有多么了不起,我的女儿初次结婚,难道嫁个流放犯不成?
假定对方有心爱她,还可说说。但他根本就不会爱我女儿的。”明石道人更加冒火了,驳道:“获罪谪戍,在中国,在我国朝廷,都是常有的事。凡是英明俊杰、迥异凡俗的人,必然难免谪戍。你知道源氏公子是怎样的人?他已故的母后桐壶妃子,是我已故叔父按察大纳言的女儿。
这位妃子的美貌,闻名于世。入宫之后,蒙桐壶帝特别宠爱,身为后宫第一。只为众人嫉妒,以致忧恼成疾,短命而死。但能留下这位俊杰的公子,亦不幸中之大幸。为女子的,第一志气要高。我虽然是乡下人,但和公子有上述的因缘,想他决不会唾弃我。
”他这位小姐呢,虽然不是一个绝色美女,但亦温顺优雅,聪明伶俐,并不亚于身份高贵的女子。她自己常自伤境遇,想道:“身份高贵的男子呢,怕以我为微不足数;身份相当的人呢,我又决不肯嫁与。如果我寿命稍长,父母先我而死,那时我就削发为尼,或者投海自尽吧。
”她父亲关怀这女儿,无微不至。每年两度带她去向住吉明神[25]参拜。女儿自己也私下祷告,希求明神保佑。此事暂且不提。新年来到须磨浦。春日迟迟,荒居寂寂。去年新种的小樱花树隐隐约约地开花了。每当日丽风和之时,源氏公子追思种种往事,常是黯然泣下。
二月二十过了。去年离京,正是这般时候。诸亲友惜别时的面影,憬然在目,深可怀念。南殿樱花想正盛开。当年花宴上桐壶院的声音笑貌,朱雀帝的清秀之姿,以及公子自己所作诗篇朗诵时的情形,都活跃眼前,便吟诗道:“无日不思春殿乐,插花时节又来临。
”正在寂寞无聊之时,左大臣家的三位中将来访。这中将现已升任宰相,人品优越,时望隆重。但常感这世间枯燥无味,遇事就惦念源氏公子,便顾不得为此要被处罪,毅然地赶到须磨来了。两人久别重逢,悲喜交集,真所谓“一样泪流两不分”[26]了。
宰相看看源氏公子的居处,觉得很像中国式样。四周风物,清幽如画。真是“石阶桂柱竹编墙”[27],一切简单朴素,别有风味。源氏公子打扮得像个山农野老,穿着淡红透黄的衬衣,上罩深蓝色便服和裙子,样子甚是寒酸。
虽然像个乡下人,但是别具风度,教人看了含笑,觉得非常清雅。日常使用的器具也都很粗陋。所住的房室很浅,从外望去,一目了然。棋盘、双六盘、弹棋盘,都是乡下产的粗货。看到念珠等供佛之具,想见他日常勤修佛法。
所吃的食物,也都是田家风味,却颇有趣致。渔夫打鱼回来,送些贝类与公子佐膳。公子与宰相便召唤他进来,问他长年的海边生活情状。这渔夫便向两位贵客申诉身世中种种苦况。虽然语无伦次,声如鸟啭,然而为生活操心这一点,都是一样的。
故公子与宰相听了,深觉可怜,便拿些衣服送与这渔夫。渔夫受赐,不胜荣幸之感。饲马之所,就在近处。望见那边有一所形似谷仓的小屋,从其中取草秣来喂马,宰相看了亦觉稀罕。看到喂马,想起了催马乐《飞鸟井》[28],两人便齐声吟唱起来。
继而共谈别后年月中种种情状,时而悲泣,时而欢笑。谈到小公子夕雾无知无识嬉笑玩耍之状,以及左大臣日夜替外孙操心等事,源氏公子悲伤不堪。凡此种种,难于尽述。以上所记,不及万一。是晚两人彻夜不眠,吟诗唱和,直达天明。
宰相终于担心此行遭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