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流出眼泪来。源氏公子道:“有高手在此,我弹的真是所谓‘闻琴不知是琴声’,惭愧死了!”他把筝推开,又说:“奇怪得很:筝这个东西,从古以来女子弹得最好。嵯峨天皇的第五位公主,受天皇嫡传,是世间最高明的弹筝家。
此后这系统就失传。今世号称专家的人,都只是皮毛功夫而已。这浦上却隐藏着此道的能手,真是意想不到的快事!但不知可否让我听一听令嫒的妙技?”明石道人说:“岂敢!公子要听,只管吩咐,我叫她到尊前来弹奏就是了。
在古昔,‘商人妇’[14]弹琵琶也曾感动贵人呢。讲到弹琵琶,真能弹出妙音的人,在古代也不易多得。我那小女却一上手就流畅,高深的曲调也能微妙地表演,不知道她是怎样学得的。让她处在这涛声咆哮的地方,实在怪可怜的。
不过每当心思郁结的时候,有这个女儿也可聊以慰情。”话中含有风趣,源氏公子颇感兴味,便把手头的筝推过去请明石道人弹奏。明石道人果然弹得非常出色,迥异凡响。今世失传的技法,他都熟悉,手法也都照古风。那左手摇弦而发的音,尤其弹得清澄可听。
这里不是伊势,源氏公子却教嗓子较好的随从者歌唱催马乐《伊势海》,其词云:“伊势渚清海潮退,摘海藻欤拾海贝?”自己也时时按拍,与他们齐声合唱。明石道人停止了弹筝而赞赏。他教人备办种种茶点果品,都极珍贵,又殷勤劝随从诸人饮酒。
大家几乎忘记了人世忧患,欢度了这一宵。夜色越来越深。海风送凉,残月西沉,天空明净如水,人间肃静无声。明石道人便与源氏公子开怀畅叙,无所不谈。先谈初住此浦时的心情,次述频年为来世修福的功行。琐琐屑屑,娓娓不倦,最后连女儿的情况也不问自告了。
源氏公子觉得可笑,然而话中也有深可同情之处。明石道人说:“真不好意思开口:公子降临到这梦想不到的穷乡僻壤来,虽然为期短暂,毕竟是我这老道人频年修行积福,蒙神佛垂怜,故尔暂时奉屈来此受苦的。我有一事向住吉明神祈愿,至今已十八年了。
我那小女,年幼时我就寄予厚望,每年春秋二度,带她到住吉神社去参拜明神。我昼夜六时[15]诵经礼佛,常把我自己往生极乐之愿放在其次,而首先求神保佑我这女儿,使她嫁得贵婿,成遂夙愿。我前世作孽,今生做了个可怜的乡村贱民,但我的父亲也曾身居大臣之位。
我这一代已经是田舍平民了。今后长此下去,一代不如一代,势将永远沉沦,想起了好不悲伤!惟此小女,堕地之后我就寄予厚望,誓愿她将来嫁与京中达官贵人。因此之故,我得罪了许多身份相应的求婚人,对我自身亦多不利,然而并不引以为苦。
只要我一息尚存,虽然腕力薄弱,誓必爱护到底。万一良缘未得,而我身先死,则我早有遗命:与其嫁与庸夫,不如投身海底,长与波臣为伍。”说时声泪俱下。种种伤心之言,难于尽述。源氏公子当此心事重重、耽于愁思的时候,听了这些话也很悲伤,频频以手拭泪。
回答他说:“我蒙了无实之罪,飘泊到这个意想不到的地方,不知前生犯了何种罪孽,百思不得其解。今夜听了你这番话,恍悟此乃前世注定一大因缘!你既有此宏誓大愿,何不早早告我?我自离京以来,痛念人世无常,每觉心灰意懒。
故除了勤修佛法之外,一概不作他想。空度岁月,意气消沉。君家有此美眷,我亦略有所闻。但念自身乃一罪犯,岂敢冒昧妄想?因此断念,自甘寂寞。尊意既然如此,即请红丝引导,不胜感激。好事成就,亦可慰我孤眠也。”明石道人闻言,欢喜无量,答道:“暗尽孤眠滋味者,应怜荒浦独居人。
务请体谅父母长年切望之苦心。”说时全身战慄,但亦不失体统。源氏公子说:“你那住惯荒浦之人,岂能如我这般寂寥。”遂答吟道:“离居长夜如年永,旅枕孤单梦不成。”那推心置腹的样子,异常优雅,美不可言。明石道人又向公子发了许多牢骚,为避免烦冗,恕不尽述。
又恐笔者记载失实,过分显露了道人性情的乖僻与顽固。且说明石道人既已完成夙愿,心中如释重负。翌日近午,源氏公子遣人送一封信到山边的内宅里。从道人的话听来,这大概是个腼腆的姑娘,源氏公子心想:此种偏僻地方,或许隐藏着意外优秀的佳人,便悠然神往,在一张胡桃色的高丽纸上用心地写道:“怅望长空迷远近,渔人指点访仙源。
本当‘暗藏相思情’,但终于‘欲抑不能抑’[16]了!”信上写的似乎只此数字而已。明石道人悄悄地等候着源氏公子的消息,走到山边的内宅里来一看,果然送信的使者来了。他就竭诚招待,殷勤劝酒,灌得他面孔通红。
但小姐的回信只管不送出来。明石道人便走进女儿房间里,催她快写。女儿还是不听。她看见了这封教人受之有愧的情书,羞耻得手也伸不出来。她拿对方的身份和自己的身份比较一下,觉得相去太远,不敢高攀。便推说“心绪不好”,横靠着躺下了。
明石道人无可奈何,只得代她写回信:“承赐华函,不胜感激。惟小女生长蓬门,少见世面,想是‘今宵大喜袖难容’[17]之故吧,竟惶恐得不能拜读来书。朽人猜度其心,正是:双方怅望同天宇,两地相思共此心。未免说得太香艳吧?
”写在一张陆奥纸上,书体十分古雅,笔法饶有趣致。源氏公子看了,觉得异常风流,甚是吃惊。明石道人犒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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