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有一位被世人遗忘了的老年亲王[1]。他母亲也出身于高贵之家。他幼时本有当皇太子的声望,只因后来时势变迁,纠纷突起,使他陷于困境[2],反而弄得一事无成。做他后援人的诸外戚苦恨之余,各自推故出家为僧。
这皇子在公私两方都失去依靠,就成了孤独之状。他的夫人也是前代大臣的女儿,回想当初父母对她的指望,无限伤心,悲痛之事甚多。全靠夫妻恩爱无比,聊可慰藉人世忧患,两人彼此信赖,相依为命。两人结婚多年,膝下尚无子女,感到美中不足。
亲王常常说:“但愿有个可爱的孩子,以慰寂寞无聊的生涯。”事有凑巧,不久果然生了一位美丽的女公子。亲王夫妇无限宠爱,尽心竭力地抚育她。其间夫人忽又怀孕。大家指望这回要生男儿了,岂知生下来的又是一位女公子。
但夫人产中调理失慎,生起病来,日重一日,竟致一命呜呼。亲王遭此意外之变,茫然不知所措。他想:“我年来生存于世,痛苦难堪之事甚多。只因有这个难于抛舍的美人牵惹我心,就被绊住在这世间,因循度日。如今只剩我一人残留在世间,痛苦定然更多了。
教我一人抚育这两个女孩,则因身份所关,不成体统,外间传闻也不好听。”便想乘此机会,成遂出家本愿。然而两个女孩无人可托,弃下她们十分可怜,因此踌躇不决地过了许多年月。其间两位女公子日渐长大,都生得花容月貌。
亲王朝夕以此自慰,不知不觉地度送岁月。侍女们都看不起后来生的那个女公子,愤愤不平地说道:“哎呀!出生的时辰多么不吉利啊!”便不肯用心照管她。但夫人临终之前,神志都已昏迷了的时候,还挂念这孩子,对亲王的遗言只有一句话:“请你当作我的遗念疼爱这孩子!
”亲王认为:这孩子虽然由于前世命定,出生在这不祥的时刻,但对我亦必具有宿缘。况且夫人弥留之际还挂念她,嘱我好好照管呢。这样一想,便非常疼爱这二女公子。二女公子的相貌长得异常美丽,竟使人疑心是异兆。大女公子则性情娴静而沉着,容貌举止大方而优雅,其高贵之相胜于乃妹。
亲王认为两人各有所长,一样地疼爱。然而生涯轲,不能如意之事甚多。年复一年,邸内日见萧条。仆从等人看见主人已不可靠,不能忍受,逐渐告辞散去。二女公子初生即遭母丧,亲王在忙乱中未能替她仔细选择良好的乳母,只雇得一个教养粗浅的寻常妇女。
在二女公子幼年时就辞去了她,故二女公子全由亲王自己一手抚育成长。亲王的宫邸本来宽广华丽。其中池塘、假山等,面貌犹无异于当年,然而一天比一天荒凉了。亲王寂寞无聊之时,只在此中闲眺怅望。家臣中已经没有干练的人,庭院无人打扫整理,杂草青青,异常繁茂。
屋檐下的羊齿植物得其所哉,欣欣向荣地到处蔓延。四时花木,例如春天的樱花、秋天的红叶,往时与同心人共赏其香色,获得安慰甚多。今则孤居寂处,无人相伴,惟有专心于家中佛堂内的装饰,晨夕诵经礼佛。他常常想:“我受二女牵累,已是意外的憾事,自知此乃前世注定,不得如意称心。
岂宜效仿世人,更作续弦之想?”年月既久,越发背世离俗,他的心已经变成了一个高僧。自从夫人逝世以来,他即使偶尔戏耍,也不发生世俗续弦之念。别人劝谏他:“何必如此呢?死别之初,固然有无穷悲恸,但日月既经,哀思自会消失。
还不如回心转意,随俗行事。则此荒凉不堪入目之宫邸,自会重新生色。”他们头头是道地说了许多话,屡次前来做媒。但亲王充耳不闻。亲王诵经念佛之暇,常常和两女公子戏耍取乐。两女公子渐渐长大,亲王教她们学琴,学棋,做“偏继”[3]游戏。
他在细微的游戏中窥察两人的性情。大女公子秉性沉着,思虑深远,态度稳重。二女公子天真烂漫,落落大方,那娇羞之态非常可爱。两人各擅其美。一个日丽风和的春天,池塘里的水鸟比翼偕游,好声和鸣。若是夫人在日,只当寻常美景。
但今日看到这相亲相爱、时刻不离的模样,亲王不胜叹羡,便教两女公子学习弹琴。娇小可爱的两人,弹出的琴音都很美妙。亲王深为感动,泪盈于睫,便赋诗云:“双双水鸟相偎傍,雌去雄留顾影单。好不伤心啊!”吟罢举袖拭泪。
这位亲王相貌非常清秀,多年来勤于修行,体态略见瘦损,却反而更加高超优雅了。为了便于照管两女孩,身穿家常便服,落拓不拘的姿态也很俊美,能令见者自感羞惭。大女公子从容不迫地把砚台移过来,像戏书一般在砚上写字。
亲王给她一张纸,说道:“写在这上面!砚台上不好写字的。”大女公子腼腆地写一首诗:“成长全凭慈父育,雏禽无母命孤单。”此诗虽不甚佳,但在当时很可令人感动。笔迹显见将来大可进步,但此时还未能一气呵成。亲王对二女公子说:“妹妹也写些看!
”妹妹年纪更小,想了好久才写道:“若无慈父辛勤育,卵在巢中不得孵。”衣服都穿旧了,身边又没有侍女,生活实甚寂寞无聊。而两女公子都长得如花似玉,做父亲的安得不又怜又爱呢?他一手执着经卷,一边念诵,一边教女儿唱歌。
大女公子学弹琵琶,二女公子学弹筝。年龄虽然还很幼小,却常练习合奏,弹得都很像样,音节美妙悦耳。这亲王的父亲桐壶帝和母亲女御都早已逝世,又没有显贵有力的保护人,因此从小不曾习得高深的学问。何况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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