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我命今夜不知明日,不能保证再得会见。今日共话,只是使您知道世间尚有我这个老妪而已。我听人说,在三条宫邸服侍令堂三公主的侍女小侍从已经亡故了。当年与我亲睦往来的人,有许多已经去世。我到了老年,才从遥远的他乡回京,在这里供职已有五六年了。
您大概不知道吧:关于当时称为红梅大纳言的兄长柏木卫门督的逝世,世人在谈话中有一种传说,不知您听到过没有?回想柏木卫门督逝世,似觉相隔年月不远。那时悲伤痛哭,衣袖上的眼泪还不曾干呢。但屈指计算,光阴真快,您已经如此长大成人了,真像做梦一般。
这位已故的权大纳言[9]的乳母,是我弁君[10]的母亲。因此我得朝夕侍奉权大纳言,甚是熟悉。我身虽甚微贱,但权大纳言有时常把不可告人而自心难于隐忍的话向我诉说。后来病势危笃,弥留之际,又曾召我到病床前,嘱咐我几句遗言。
其中确有应该教您知道的话。但我也只能说到这里。您倘欲知其余详情,且待将来徐徐奉告。这班年轻人都在交头接耳,埋怨我多嘴饶舌,这也是难怪的。”她果然不再说下去了。薰君听了这番话,似觉听到的是奇怪的梦呓,或者是巫女的自言自语,心中甚是纳罕。
但这是他一向怀疑的事,如今听这老侍女说起,颇思知道详情。然而此时人目众多,未便探问。况且突如其来地细说旧事直到天明,也太煞风景了。于是回答她说:“你所说的我不甚明白。但既是旧事,我亦深为感动。将来必须请你将其余详情告我。
雾快消散了,我衣冠不整,面目可憎,深恐小姐们见了责我无礼,因此不能随心所欲地长留在此,实甚遗憾。”便起身告辞。此时隐隐听到八亲王所居山寺的钟声。浓雾还是到处弥漫。想起古歌中“白云重重隔”“峰上白云多”[11]之句,觉得这深山野处实甚可哀。
薰君还是可怜这两位女公子,料想她们必然愁思无穷,笼闭在这深山之中,安得不如此呢?便吟诗云:“雾封槙尾山前景,拂晓还家路途迷。[12]好凄凉啊!”吟罢重又转身,逡巡不忍遽去。其丰采之优美,即使见多识广的京中人见了,也将叹为特殊。
何况山乡的侍女们,安得不惊异呢?她们欲传达小姐答诗,而羞涩不能启口。大女公子又只得亲口回答,低声吟道:“云深山峻兼秋雾,此刻还家路更难。”吟罢微微叹息,深可动人。这一带地方毫无美景,然而薰君苦苦留恋,不忍离去。
天色渐明,他终于怕人看清,只得退出,说道:“见了面,欲说之事反而多了。今后稍稍稔熟,当再向她诉怨。不过她们以世间寻常男子待我,其不明事理实出我意料之外,深可恨耳。”便走进那值宿人准备好的西厢中,坐着沉思闲眺。
但闻懂得渔业的随从人说道:“鱼梁上人好多啊!可是冰鱼[13]不游过来,他们都扫兴呢。”薰君想道:“他们在粗劣的小舟中载些木柴,各自为了简陋的生计而奔忙来往,这水上生涯亦可谓虚幻无常。但仔细想来,世间没有一人不和这小舟一样虚幻无常。
我并不泛舟,而住在琼楼玉宇之中,此身难道能永远安居此世么?”便命取笔砚来,写诗一首奉赠女公子。诗曰:“浅滩泛小楫,滩水沾双袖。省得桥姬心,热泪青衫透。[14]想必愁绪万叠也。”写好之后,就交值宿人送进去。
这值宿人冻得厉害,肤若鸡皮,拿着诗走了进去。大女公子心念答诗所用之纸,若非特别薰香,有失体面。又念此种时机,答诗最贵迅速,就立刻写道:“千帆经宇治,川上守神愁。朝夕沾滩水,可怜袖已朽。真乃‘似觉身浮泪海中’[15]也。
”笔迹非常秀丽。薰君看了,觉得尽善尽美,心神为之向往。但闻随从人在外叫喊:“京中车子到了。”薰君对值宿人说:“亲王回府之后,我定当再来拜访。”便将雾湿的衣服脱下,全部送给这值宿人,换上了京中带来的常礼服,登车回京去了。
薰君回京之后,时时想起老侍女弁君的话,心终不忘。而回忆两位女公子的容姿比他所想象的优美得多,其面影又常在眼前。他想:“舍弃人世,毕竟是困难的。”道心薄弱起来了。他就写信给女公子,不取求爱的情书作风,而用较厚的白色信笺,挑选一支精良的笔,以鲜丽的墨色写道:“昨夜冒昧奉访,得不恨我无礼乎?
匆匆未能尽舒衷曲,深感遗憾。今后再奉访时,务望遵我昨夜之请求,许我在帘前晤谈,勿加顾忌为幸。令尊入山寺念佛,我已探悉功德圆满日期。届时当即趋谒,以慰雾夜奉访不遇之憾。”笔致非常流利。他派一个左近将监专送此信,吩咐他:“你去找那个老侍女,将信交付她。
”他又想起那个值宿人冻得厉害,很怜悯他,便用大型盒子装了许多食物,交他带去赏赐他。次日,薰君又遣使赴八亲王所居的山寺。他顾念近日寒风凛冽,山中的僧人定然不胜清苦。且八亲王住寺多时,对僧众应有布施。因此备了许多绢和绵等物,遣使奉赠。
送到之时,恰好是八亲王功德圆满、即将离寺归家的早晨。便将绢、绵、袈裟、衣服等物赠送修行之人,每人各得一套。全寺僧众无不受赐。那值宿人穿了薰君脱下来的华丽的便袍。这是一件上好白绫制的袍子,柔软适体,沁透着美不可言的异香。
然而他的身体不会变化,带着这种衣香甚不相称。遇到的人都讪笑他,或者称赞他,使他反而局促不安。因为动辄发散香气,以致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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