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歌云:“密叶丛林里,日光射进来”[2],因此荒僻的宇治山庄里也能看到春光。但二女公子只觉得像做梦一般,不知道这些日子如何度送。年来她和姐姐两人情亲意洽,随着四时变易,晨夕共赏花香鸟语。有时闲吟戏咏,互相联句;有时共话浊世忧辛,以慰寂寥。
如今失去了姐姐,遇有可喜可悲之事,无人可以告语。万事只能闷在胸中,独自伤心。昔年丧父,固然抱恨终天;此次丧姐,似觉比那时更多悲恸。思念无已,不知此后如何度日。因此一直心绪昏乱,连昼夜都不辨。有一天,阿阇梨派人送信来,信中说道:“岁时更新,不知近况如何?
此间祈祷照常举行,曾不稍怠。此次乃专为小姐一人祈求福德也。”随函送上蕨及问荆,装在一只精致的篮子里,附言道:“此蕨与问荆乃诸童子为供养贫僧而采得者,皆初生时鲜也。”笔迹非常粗劣。所附诗歌,故意写成字字分离,诗曰:“年年采蕨供春膳,今岁不忘旧日情。
请将此意禀告小姐。”信是写给侍女的。二女公子推想阿阇梨咏此诗时定然仔细推敲。她觉得诗意也很深切,比较起有口无心、花言巧语之人的作品来,动人得多,不禁流下泪来,命侍女代笔答诗云:“摘来山蕨谁欣赏,物是人非感慨深。
”又命犒赏使者。二女公子正当青春盛年,姿色十分姣美。近来身经种种忧患,玉容稍稍瘦削,然而非常娇艳,反而更增秀丽,相貌酷肖已故的大女公子。两人并存之时,只见各有其美,并不觉得肖似。但现在看来非常相像,骤然一见,竟令人忘记了大女公子已死,以为这正是她。
众侍女看看这二女公子,想道:“中纳言大人日夜思念大小姐,竟想保留她的遗骸,以便常常得见。既然如此,当初何不娶了二小姐,难道是没有宿缘的么?”她们都觉得遗憾。薰中纳言邸内常有人来宇治,故彼此情况随时传闻。
据说薰中纳言由于悲伤过度,竟致神思恍惚,不顾新年佳节,两眼常是红肿。二女公子闻之,想见此人对姐姐的爱情确非浅薄,此时对他的同情就更深了。随函送上蕨及问荆,装在一只精致的篮子里,附言道:『此蕨与问荆乃诸童子为供养贫僧而采得者,皆初生时鲜也。
』匂亲王身份高贵,未便随意出门,就决心迎二女公子迁居京都。正月二十日宫中举行内宴。一番纷忙过去之后,薰中纳言满怀愁恨,无可告语,不堪其苦,且往匂亲王宫中访晤。此时暮色苍茫,匂亲王正独坐窗前,沉思怅望。
有时抚弄鸣筝,欣赏他所心爱的红梅的芳香。薰中纳言向梅树低处折取一枝,走进室内,那香气异常馥郁。匂亲王一时兴到,赋诗赠之:“含苞犹未放,香气已清佳。料得折花者,其心似此花。”[3]薰中纳言答道:“看花岂有簪花意,既被人猜便折花。
你不要胡说八道啊!”两人如此戏谑,足见交情甚深。谈到最近详情,匂亲王首先探询宇治山庄之事:“大女公子故后情况如何?”薰中纳言便向他历叙近几月来无穷的悲哀以及从那天直到今日思念不绝的苦况,又诉说时时触景生情而回忆起来的种种哀乐,真如世人所谓带泣带笑,说得淋漓尽致。
何况匂亲王秉性多情,容易流泪,即使是别人的事,也要哭得衣袖上绞出水来,听了他这番话之后,对他表示无限的同情。天色似乎也是知情识趣的,忽然笼罩了暮霞。到了夜里,猛烈地刮起风来。气候十分寒冷,仿佛还是冬天。
风吹熄了灯。虽说“春夜何妨暗”[4],毕竟不甚自在。然而两人都不肯停止说话。未及畅叙无穷无尽的衷曲,夜色已很深了。匂亲王闻知薰中纳言与大女公子爱情深厚无比,便道:“喂喂!你虽然如此说,但你和她的关系总不止如此而已吧。
”他疑心薰中纳言还有隐情未曾说出,想探问出来。这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但匂亲王是知情识趣之人,他一面安慰他,一面又同情他的苦痛,对他说各种各样的话,直说得他的哀愁消散。薰中纳言被他的花言巧语所哄骗,终于把郁结在心中而实在忍受不住的苦情稍稍发泄,便觉胸次顿时开朗了。
匂亲王也同他商量二女公子迁居京都之事,薰中纳言说:“若能如此,实甚可喜!不然彼此都很痛苦,连我也觉得自己有过失。我要寻求我所永不忘怀的那人的遗爱,除了这人以外更有谁呢?故关于此人日常一切生活,我自认是保护人。
但不知你是否会猜疑耳。”便把大女公子生前荐妹自代、请他勿视妹为外人之意,略略向他说明。但关于“岩濑森林内郭公”[5]似的那一夜对面共话之事,则秘而不宣。只是心中寻思:“我如此思念大女公子,无以自慰,她的遗爱只此一人。
我正该像匂亲王一般当她的保护人才好。”他越发后悔了。然而又想:“如今后悔莫及。常常如此想念她,深恐发生荒谬的恋情,为人为己两皆不利,岂不愚哉!”便断绝了念头。又想:“虽然如此,她迁居京都以后,真能照拂她的,除我而外更有何人?
”就帮助匂亲王准备迁居之事。宇治山庄里也忙着准备迁居,向各处物色了一些容貌姣好的青年侍女及女童,人人笑逐颜开。惟二女公子想起今后迁居京都,这“伏见邑”“荒芜甚可惜”[6],心中非常难过,终日愁叹不已。
虽然如此,却又觉得坚决拒绝而定要闭居在这山庄里,亦无甚意义。匂亲王常常来信诉恨:“如此分居两地,深缘势将断绝。不知小姐做何打算?”这话也有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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