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素不相识的人照顾,我的丑态全被他们看到了。”她觉得很可耻。想起求死不得,终于复苏,觉得非常遗憾,反比昏迷不醒之时更加消沉了。过去失却知觉的时候,有时也还糊里糊涂地吃些东西;如今清醒了,反而连一点汤药也不要喝。
妹尼僧哭着对她说道:“你怎么生了这么久的重病?长时间的热度现已退尽,心情也爽朗了,我看了心中正要替你高兴呢。”她时刻不离地看护她。家里的人看见这女子容貌如此美丽,大家怜爱她,尽心地照顾。她心中虽然还是想寻死,但她能忍受如此长期的重病,可知抵抗力甚强。
后来渐渐能坐起身,饮食也渐进了,面庞却反而消瘦了些。妹尼僧不胜欢喜,一心希望她早早痊愈。有一天她对妹尼僧说道:“请允许我落发为尼。不然我就不愿活在世间。”妹尼僧说:“你这般美丽的相貌,怎么舍得让你当尼姑呢?
”便把她顶上的头发略微剪落几根,给她受了五戒[6]。浮舟心中还不满足,但她本来是个性情温顺的人,所以也不强请。僧都对妹尼僧说:“今已大致无妨了。以后还得好好疗养,求其痊愈。”说罢就上山去了。妹尼僧得到了这样一个美人,觉得仿佛做梦,心中不胜欢喜,便强要她坐起来,亲自替她梳头。
浮舟病中全然不顾头发,只是把它束好了堆着。然而一丝不乱,解开来一看,光彩艳艳,非常美好。这地方“百年缺一岁”[7]的老女甚多,她们看看浮舟,觉得容光眩目,好比天上降下来的仙子,只怕她插翅飞去呢。她们对她说道:“你为什么只管愁眉不展?
我们大家如此疼爱你,你为什么总是不肯亲近我们呢?你究竟是谁?家住哪里?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她们定要问她。浮舟觉得非常可耻,答道:“想必是在长期昏迷之中遗忘了一切吧,从前的情况我竟记不起了。所能隐约回忆的只有这一点:我一心想要离去这人世,每天夕暮走到檐前来沉思怅望。
有一天,庭前一株大树背后走出一个人来,突然把我带走。除此以外,连我自己是谁也记不起来了。”她说时神情非常可怜。后来又说道:“务请勿使外人知道我还活着。如果有人知道了,非常麻烦。”说罢嘤嘤啜泣。妹尼僧觉得过分盘问得紧,使她痛苦,便不再问了。
妹尼僧疼爱浮舟,比竹取翁疼爱赫映姬更甚,常恐她化阵青烟,从隙缝中消失了,因此很不安心。这人家的主人母尼僧,也是品质高尚的人。妹尼僧原是一位高贵官员的夫人,后来这官员死了。她只生一个女儿,非常疼爱,赘了一位贵公子为婿,悉心照料他们。
岂知这女儿又死了。她悲伤之极,便削发被缁,做了尼僧,从此隐居在这山乡中。寂寞无聊之时,常常忧伤悲叹,总想找到一个相似之人,作为她所朝夕思慕的亡女的遗念。这回果然得到了这个意想不到的女子,而且相貌姿态比她的女儿优越得多。
她觉得很奇怪,仿佛是做梦,心中不胜欣喜。这妹尼僧年纪虽然大了,容姿却很清秀,举止态度也很文雅。她们所住的小野地方,比浮舟从前所居的宇治山乡好很多,水声也很幽静。房屋建造式样别具风格,庭前树木姿态优美,花草也很可爱,是个极有趣致的住处。
渐渐到了秋季,天色清幽,催人感慨。附近的田里正在刈稻,许多青年女子依照当地农家姑娘的习惯,高声唱歌,欢笑自得。驱鸟板[8]的鸣声也很有趣味。这使得浮舟回忆起当年住在常陆国时的情景。这地方比夕雾左大臣家落叶公主的母亲所居的山乡更进深一些,所以松树非常繁茂,起风的时候,松涛之声异常凄凉。
浮舟空闲无事,每日只是诵经念佛,悄然度送岁月。月明之夜,妹尼僧亦常弹琴作乐。她的徒弟名叫少将的小尼僧弹琵琶,和她合奏。她对浮舟说:“你也玩音乐么?空闲无事的时候,玩玩也好。”浮舟想道:“我从小命苦,不曾享过玩弄弦管的清福。
自幼以至成人,一向不识风雅之趣,实甚可怜!”她每次看见这些年事已长的妇人玩弄丝竹排遣寂寥,总是不胜感慨,觉得此身实在毫无意趣,自己亦深为怜惜。习字的时候便写诗一首:“我欲投身随激浪,谁将木栅阻川流?”她意外得救,反增忧伤。
思量今后如何度日,觉得此身实甚可嫌。每逢月明之夜,老尼僧等总是吟咏艳歌,回忆往昔,讲种种故事。但浮舟无法应对,只是独自沉思。又写诗云:“我身流落风尘里,都下亲朋总不知。”她常常想:“我决心赴死之时,觉得可恋之人甚多。
但现在并不十分想念其他的人,只是记挂母亲,不知她何等悲伤!还有乳母,她一心希望我同别人一样荣华富贵,自我失踪以后,不知她何等失望,又不知她现在何处。她们怎么会知道我还活在世间呢?我现在一个知心的人也没有。
从前时刻不离、无话不谈的右近等人,不知又如何了。”青年女子要从今隔绝红尘而闭居在这荒寂的山乡中,是难能之事。因此常住在这里的,只有七八个年纪很大的老尼姑。她们的女儿及孙辈,有在京都宫中服役的,有住在别处的,常常到这里来访问。
浮舟担心:“这些来客之中,倘有人出入于和我有关的人家,则我尚在世间的消息,自会传入什么人的耳中,这便使我羞死了。他们将推想我做了何等不端之事,以致沦落在此,便会把我看作世间少有的下流女子。”因此她绝不和这些来客见面。
只有妹尼僧自己身边的两个侍女,一个也叫作侍从,一个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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