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诚实的信仰者在其心灵中难免会生发这种强烈的怀疑。他陷入两难,两种观点如号角长鸣,中间却并无妥协之道。因此,根据直接经验,当他认定基督在圣饼之中,他也就认定上帝已诅咒他。但是当他认同异教徒的观念,以为圣餐时基督并不在场,那么他受到的诅咒肯定一点都没有少。
)绪兰的幻觉还不仅仅关乎基督。有时他看见万福马利亚以一种憎恶、义愤的态度朝他皱眉头,当她抬手,就抛出一束复仇的闪电,明亮骇人,而他从精神到肉体,整个的存在都因此而疼痛不已。有时,还有其他圣人浮现于他面前,每个圣人都怀着那种抑制不住的眼神,且携带着雷电。
绪兰在梦中见到他们,当闪电向他击打过来,他便受惊而起身,陷于痛苦之中。甚至连最不可能出现的圣人都现身了,比如在某天晚上,从“圣爱德华,英格兰之王”的手上就抛过来一道闪电,打在他身上。不对,这位圣爱德华,是殉道者爱德华呢?
还是那可怜的忏悔者爱德华?不管是哪一个,这位圣爱德华反正表现出了“对我极大的愤怒,我确信,这种情况(圣人们朝我扔雷电)将发生在地狱之中”。在绪兰长期被天堂与俗世所放逐的最初阶段,他仍然可以(至少在境况较佳的时候)尝试与周边环境重新建立联系。
“我总是追着我的上级和其他耶稣会修士,为的是向他们说出我灵魂中发生的一切。”但是没用。(极端精神错乱的最主要的恐惧之一,在于如下的事实,即“你和我们之间有一条鸿沟”。例如,紧张性精神病患者的状态与正常男女的状态是无法相提并论的,正如瘫痪者生存的宇宙与四肢健全的人生活的世界迥然不同。
爱或许可以搭建出一座桥来,却不能抹掉那鸿沟;而如没有爱的存在,则连桥也不会有。)是的,绪兰追着他的上级或他的同行,但他所说的一切他们都不懂;他们甚至不愿表现出同情。“我理解了亚维拉的德兰所说的那个道理:‘你向其做出告解的人如果太过谨慎,那你将承担世上无可比拟的痛苦。
’”他们很不耐烦地径直离开他。他揪住他们的袖子,再一次请求向他们解释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可是,实在是太直接了、太明显了、太糟糕了,连语言都无法描述这种糟糕,他们只会拍拍自己的额头,轻蔑地一笑而过!——这家伙,已经疯了,更糟糕的是,这疯狂还是他自找的呢。
他们倒是会安慰他,说上帝之所以惩罚他,是因为他的傲慢和怪异,他之所以怪异,是因为他想比其他人更具灵性,是因为他想象自己能够以某种怪异的、非耶稣会的、由他本人自创的方式塑造自己为完美的基督徒。对此,绪兰表示抗议,“我们的信仰建基于自然的常识,它促使我们顽固地抗拒世上的事物,所以,一当某人宣称他受了诅咒,将下地狱,其他人便将这想法视为疯狂”。
但这与忧郁症导致的罪孽并不相同,比如忧郁症患者假想“某人是一个水壶,某人是位红衣主教”,或称某人为天父上帝(假如这人乃是一位红衣主教的话,如阿方斯·德·黎塞留)。与之不同的是,相信某人受了诅咒,绝非疯狂的征兆,对此,绪兰颇为坚持;为论证他的观点,他引用了亨利·苏瑟(6)、圣依纳爵、布卢修斯、亚维拉的德兰、圣十字若望的例子。
所有这些人都或早或迟相信自己受了诅咒,但他们所有人其实都是清醒的、非常圣洁的。但那些谨慎的修士们要么拒绝听他说,要么是听他说了(他们那毫不伪装的不耐烦啊!)却并不相信。他们的态度使绪兰本有的巨大痛苦又加重了,促使他沿着绝望的道路更深地下滑。
1645年5月17日,在波尔多附近的圣马凯尔(7)的一处耶稣会的小房子里,绪兰试图自杀。在前一天晚上,他一宿都在与自杀的诱惑作斗争,而当天早晨的绝大部分时间里他都用于圣餐之前的祷告。“就在晚饭前不久,他走到自己的房间,进入房间后,他发现窗户开着,便走上前,看了看窗户之下的悬崖(这房子建在河上一块岩石高地),这悬崖激发了他心灵里疯狂的本能,他退回到房子的中央,仍然面朝窗户,然后他失去了意识,突然之间,他就像睡着了一样,并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便跌下了窗户。
”他的身体下坠,被一块凸出的岩石反弹了一下,跌在了河岸边。大腿的骨头断裂了,内脏却没有受伤。绪兰对奇迹的热情是根深蒂固的,受此激发,他完美地将自己的这场悲剧描述为近乎喜剧的片段。“就在这场事故发生的时候,就在坠落发生的那个地方,一个胡格诺派教徒走向了河边,在渡船过河之时,他对这次事故大开玩笑。
这胡格诺派教徒说,过去有一次,他骑马在草原之上,路很是光滑,他的马将他摔下,跌断了他的胳膊,他本人当时说,这是因为他曾嘲笑某位试图飞翔的神父,因而被上帝惩罚了,于是,上帝让他在一个矮得多的高度,遭遇同样的灾难。
而现在,又一位神父摔下来了,这高度足以致命,不到一个月前,一只猫因试图抓住一只麻雀,也曾从同样的地方摔下来,却丢了命,虽然照理说,这些动物既轻盈又敏捷,通常它们摔下来不会伤着自己。”绪兰的腿打了封闭,几个月之后,他能够走动了,虽然此后走路总是一瘸一拐。
可惜,心灵并不如身体一样可以那么容易就治好。他的绝望感持续了好多年,而他的上级们则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甚至不能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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