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来拍我的肩膀摸我的头,中国人常用的世俗招法,话大得不得了,“中华之道”。我倒担心缺根弦儿的读者,当时的口号正是“振兴中华”,赢球儿就游行,失球儿就闹事,可说到底体育是什么呢?是娱乐。
爱因斯坦说民族主义就像天花,总要出的。我看民族主义虽然像天花,但总出就不像天花了。
汪曾祺先生曾写文章劝我不要一头扎进道家出不来,拳拳之意,我其实是世俗之人,而且过了上当中邪的年纪了。
道家的“道”,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自然秩序,所谓“天地不仁”。去符合这个秩序,是为“德”,违犯这个秩序,就是“非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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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呢,一本《论语》,孔子以“仁”讲“礼”,想解决的是权力品质的问题。说实在“礼”是制度决定一切的意思,但“礼”要体现“仁”。《孟子》是苦口婆心,但是倾向好人政府。
孔、孟其实是很不一样的,不必摆在一起,摆在一起,被误会的是孔子。将孔子与历代儒家摆在一起,被误会的总是孔子。
我个人是喜欢孔子的,起码喜欢他是个体力极好的人,我们现在开汽车,等于是在高速公路上坐沙发,超过两个小时都有点累,孔子当年是乘牛车握轼木周游列国,我是不敢和他握手的,一定会被捏痛。
平心而论,孔子不是哲学家,而是思想家。传说孔子见老子,说老子是云端的青龙,这意思应该是老子到底讲了形而上,也就是哲学。
孔子是非常清晰实际的思想家,有活力,肯担当,并不迂腐,迂腐的是后来人。
后世将孔子立为圣人而不是英雄,有道理,因为圣人就是俗人的典范,样板,可学。
英雄是不可学的,是世俗的心中“魔”,《水浒》就是在讲这个。说“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其实常常是“群雄并起,天下大乱”。历代尊孔,就是怕天下大乱,治世用儒,也是这个道理。
儒家的实用性,由此可见。
孔子说过“未知生,焉知死”,有点形而上的意思了,其实是要落实生,所以“未能事人,焉能事鬼”,这态度真是好,不像老子有心术。现在老百姓说“死都不怕,还怕活吗”
,时代到底不一样,逼得越来越韧。
有时间的话,我们不妨从非儒家的角度来聊聊孔子这个人。
儒家的“道”,由远古的血缘秩序而来,本是朴素的优生规定,所以中国人分辨血缘秩序的称谓非常详细,“五服”之外才可通婚,乱伦是大罪过,“伦”就是道。
之后将血缘秩序对应到政治秩序上去,所以“父子”对“君臣”,父子既不能乱,君臣也就不许乱了。去符合这种“道”,是为“德”,破坏这种“秩序”的,就是“非德”。
常说的“大逆不道”,“逆”就是逆秩序而行,当然也就“不道”,同乱伦一样,都是首罪。
“道貌岸然”,也就是说你在秩序位置上的样子,像河岸一样不可移动错位。科长不可摆出局长的样子来。
所以儒家的“道”,大约可以用“礼”来俗说。我们现在讲待人要有礼貌,本义是对方处在秩序中的什么位置,自己就要做出相应的样貌来,所谓礼上的貌。上级对下级的面无表情,下级对上级的逢迎,你看着不舒服,其实是礼貌。
最先是尊礼的孔子觉得要改变点儿什么,于是提出了“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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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是一种规定,道变了,相应的德也就跟着变。
像美国这样一种比较纯粹的资本主义秩序,钱就是道,你昨天是穷人,在道中的位置靠后,今天中了“六合彩”,你的位置马上移到前边去。
我认识的一位中国女作家,在道中的位置也就是级别,有权坐火车“软卧”,对花得起钱也坐“软卧”的农民,非常厌恶,这也就是由“道”而来的对别人的“非德”感。中国人不太容暴发户,暴发户只有在美国才能活得体面自在。
“五四”新文化亦是因为要立新的道德,所以必须破除旧道德,“五千年的吃人礼教”。文化大革命“破四旧立四新”,标榜的立新道德,内里是什么另外再论,起码在话语上继承“五四”革命传统的,我体会是中国共产党。
最看得见摸得着的“道德”是交通法规,按规定开车,“道貌岸然”,千万不可“大逆不道”。英国对交通的左右行驶规定与美国不同,“道不同不相与谋”,不必到英国去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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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诸子百家里的公孙龙子,名家,最接近古希腊的形式逻辑,他的著作汉时还有十四篇,宋就只有六篇了,讲思辨的文字剩不到两千字。
虽然《道德经》也只有五千言,但公孙龙子是搞辩论的,只剩两千字就很可惜。
一般来讲,不用的东西,容易丢。与庄周辩论的另一个名家惠施,要不是《庄子》提到,连影子都找不见。
这与秦始皇焚书有关,可秦始皇不烧世俗实用的书,例如医药书,种树的书,秦始皇烧思想。
能统一天下的人,不太会是傻瓜,修个长城,治下的百姓才会安全受苦。世俗不能保持,你搜刮谁呢?
可长城修到民不聊生,也就成了亡国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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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有人将道家与道教、儒家与儒教混说,“家”是哲学派别。
留传下来的儒道哲学既然有很强的实用成分,那么“教”呢?
鲁迅在《而已集·小杂感》里写过一组互不相干的小杂感,其中的一段杂感是:“人往往憎和尚,憎尼姑,憎回教徒,憎耶教徒,而不憎道士。懂得此理者,懂得中国大半。”
这一组互不相干的小杂感里,最后一段经常被人引用,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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