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赠予远来的湘夫人。虽未能如约而至,错过相会佳期,然彼此忠贞不渝,就算不得重逢,亦可地久天长。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而那个在风雨里,痴心等待情人来相会的山鬼,亦在盼而不见的怅然中备感哀怨。世间草木有情,更况神灵。湘夫人的幽怨,山鬼的绝望,直指人心。这些有情的神灵,何尝不是屈子,他的等待没有结局,却让楚辞成了古今最悱恻、最多情的诗篇。
无论是屈原的《离骚》,还是宋玉的《九辩》,都是与神灵的同游中,寻找尘世不可多得的相知。“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憭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千百年来的悲秋,遣之不去的情怀,因宋玉而起,亦给楚辞添增了几段忧伤的柔肠。
万木无一叶,客心悲此时。多少人,在秋天的渡口送往迎来,把故事演成了昨天。犹记年少时雨夜读红楼,病卧潇湘馆的林黛玉,在风雨竹摇的秋夜,写下一首《秋窗风雨夕》。其中有一句:“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令人无尽哀怨。落叶萧萧,寒烟漠漠的秋景,无论是诗里诗外,古时今朝,都是一样的美丽,一样的神伤。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不知道湘夫人是否闻到杜若的清芬,已经如约而至,与君共守天荒。不知道幽居在空谷的山鬼,是否换了新装,依旧在云海中痴情地寻找,孤独地等待?
那个写着辞赋、梦游神女的美貌男子,不知在为谁招魂?还有一位披着长发,投身于汨罗江的浪漫诗人,到底去了哪里?也许心中所想,只有在红尘之外,才能不期而遇,才能如愿以偿。
汉赋
昨日闲庭赏落花,万紫千红化作春天最后的清雅。此时窗外微风白云,翠竹浓荫,始知早已入夏。江南风物,无非是画桥烟柳,水榭楼台,却成了世人永远看不倦的风景。在人生繁华的底色里,心中的苍茫,唯有自己知道。
多少人为了追求奔走浮世,无惧风尘,而我总是不懂得如何经营生活,虚度了光阴。我不过是生活的旁观者,静守月圆花开,愿做空谷幽兰,沉静于安静古老的事物,独自怡然。仿佛只有在静美无言中,方能看见初时模样,不改旧日情怀。
有如此刻,我在绿纱窗下铺纸研墨,微风中飘散着一抹薄荷的清凉,这样的柔软,是岁月赐予的恩德。低眉敛神,执笔临摹曹植的《洛神赋》。“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娟秀的蝇头小楷,始终少了几分灵动和飘逸。
曹子建的文采,果真是风骨不凡。据说赋中那个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甄宓,做了洛水之神,千百年来,守着洛河,看尽波涛汹涌,时光远去。每次低头看水,总会想起三国时期,那个溺水而亡的女子,她叫洛神。而曹植的一篇《洛神赋》,留给我们的,不仅是清婉绝代的文字,还有一个缥缈美丽的传说。
许多年前,我曾说过,写诗不如填词,填词不如作赋。那时读过司马相如的几篇大赋,文采华茂,气势恢弘,似滔滔江水,起落有致,韵味无边。后来偏爱精致清丽的小赋,篇幅简短,却耐人细品追思。再后来喜欢清词短章,言语明净,意味深长。直到爱上五言绝句,方知人生至简为美,朴素为真。有时候,寥寥几字,足以道尽衷肠。
汉赋自有它的风骨和气韵,是汉代独有的抒情散文。不似小笺笔墨,不似古调长词,唯蘸浓情入笔,铺洒淋漓,方得汉赋韵致。繁复的言语,有时反而难以直抵人心,但华丽的篇章,灿烂的铺陈,却为世人所钟情。借着大汉盛世,从楚辞绚烂的香草间,跳跃而出,化为鹏鸟,俯瞰锦绣山河,落笔处壮丽万千,潇洒肆意。
劝百讽一,是汉赋的弊端,亦是风云聚散处,遮掩不住的风采。那支流光溢彩的笔,扫过南泽北原,西漠东海,途经长安车水马龙的街市,繁华富丽的宫殿,地阔千里的苑囿,高耸入云的楼台。本是讽谏之意,却穷极声貌,写成了颂扬之调。无心种花,春风千载,织就江山云锦。
汉赋里的词句,如散落在人间的珍珠,满地璀璨晶莹,淹没了岁月长河里那些寂寥无声的等待。汉赋最鼎盛时期,在两汉四百年间,之后渐渐被诗歌取代,退出了历史舞台。但汉赋的经典文辞,语言魅力,却流经千古,无处不在。
十年一剑,是剑客的荣耀;十年一文,为文人的自豪。司马相如早年读书练剑,做了汉景帝的武骑常侍。然景帝不好辞赋,相如纵是才高八斗,亦无知音赏识。后来一篇《子虚赋》,深受汉武帝刘彻赞赏。更因其文采风度,令才貌双全的卓文君爱慕,与之私奔,甘愿当垆卖酒,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