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红尘太深,走失迷途,有时只要一株草木,一只青鸟,便足以浸洗灵魂,超然于世。唐诗中,我甚爱两首与鸟相关的绝句。“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此为李白的《独坐敬亭山》。“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此为柳宗元的《江雪》。
诗中空灵意境,不可言说,那种万物沉寂的孤独,给纷繁内心,带来美丽和清宁。真正能够过滤心情,寄怀养性的,则是大自然的草木。一朵晨晓雨中的茉莉,一声窗外竹林的鸟鸣,一炉袅袅烟火,一盏悠悠香茗,可令你从尘网,脱颖而出,幡然醒彻。周作人说:“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尘梦。”则是在茶水草木中,寻得意趣,消解愁烦。
自唐以来,玩鸟已成风尚。而清乾隆年间,则抵达盛极。八旗子弟几时丢了飞扬跋扈的豪情,抛下战马,忘记刀剑,沉湎于富贵温柔中。提笼架鸟、把玩古玉、喝茶听戏,就这样软化了雄心,断送了江山。落日下的紫禁城,已是一座空城,寂寞得只看见时光的影子。可见世间万事万物,不可沉迷太深,只能清淡相持。花鸟本为风雅怡情之物,经不起烟火相摧,否则适得其反。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古人认为青鸟可传递音讯,那些独守空闺的思妇佳人,不见青鸟,总觉花落无主,闲情无寄。还有一种鸟,叫杜鹃。相传望帝杜宇死后化身杜鹃鸟,日夜啼叫,催春降福。春末夏初,杜鹃鸟会彻夜不停地啼鸣,哀怨凄凉之音,惹人情思。因杜鹃口舌皆为红色,固有了杜鹃啼血的传说。世人以青鸟、杜鹃传情,诉说衷肠,聊寄相思。
红尘一梦,云飞涛走。如何在浮世风烟中清醒自居,于车水马龙中从容自若,于五味杂陈里纯净似水,一切缘于个人心性与修为。有些爱,不宜浓烈,只宜清淡。
“触目横斜千万朵,只因赏心三两枝。”世间百媚千红,真正赏心悦目的,只有三两枝。乱世之中,也可诗意栖居,怀花木性灵,存鸟兽悲心,于坚定中守住这份柔软。任凭风流云散,亦可平和静美,自在安宁。
戏曲
“金粉未消亡,闻得六朝香,满天涯烟草断人肠。怕催花信紧,风风雨雨,误了春光。”听着昆曲《桃花扇》里的戏文,感受那末世王朝的繁华与荒凉,竟是肝肠寸断,泪流满面。历史的风吹散了六朝的金粉,那座皇城最后的一点霸气,竟被温柔占据,输给了一朵娇弱明艳的桃花。
她叫李香君,生于明末,秦淮女子。那日她在秦楼画舫,低眉浅笑,暗自妖娆。轻唱:“侯郎一去无音讯,花经风霜渐凋零。我为他洗脂粉,我为他抛罗裙。不理琴弦歇喉唇,冬朝每日深闭门。几时回到江南岸,你我好梦再重温。”到底还是原谅了易逝的光阴,尽管它让一个女子等到枯萎无望,却因了她的痴绝,而荡气回肠。
本是一把寻常的折扇,染上美人的血,被画作点点桃花,便有了风骨,成了传奇。李自成攻破北京城,明崇祯皇帝来不及赏罢最后一支歌舞,就吊死在一棵树上。侯方域这个软弱男子,为避迫害,将海誓山盟的女子抛在兵荒马乱之地,独自奔逃。美女的血,在时光中慢慢淡去,她深沉的爱,却如桃花,开到难舍难收。
人生是一座大舞台,每个人都是一出折子戏,扮演着生、旦、净、丑不同的角色。在自己的故事里,演绎着别人的离合悲喜。习惯了当一个戏子,时间久了,时常把假作了真,把真当成了假。那花团锦簇的场景,锣鼓喧天的气势,遮掩不住戏子内心的悲戚。因为画上了妆容,唱词里,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在三千多年前的《诗经》时代,已有风雅端庄、华靡绮丽之音。春秋战国到汉代,歌舞之风渐盛。而大唐清平盛世,诗歌音律更为精妙,诸多的教坊梨园兴起,戏剧艺术呈现出它高贵的温柔。
宋元之时,戏曲慢慢舍弃了苍凉的北土,在明媚的南国,滋长空灵缥缈的戏剧之风。宋元南戏,元杂剧,则成了一个时代的经典。“红翠斗为长袖舞,香檀拍过惊鸿翥。”那是一段终日轻歌曼舞,拍按香檀的岁月。
明清为戏曲繁荣时期,传奇戏曲家和剧本灿若繁星。“但使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可怜一曲《长生殿》,断送功名到白头。”说的则是那个时代,戏剧的风华摇曳。
昆曲带着与生俱来的风雅,宛若一朵兰草,生长在山温水软的南国。有着民族雅乐和盛世元音的美誉。六百年的历史浮沉,不改其逶迤风采。之后的徽剧、京剧、豫剧、越剧、黄梅戏、评剧,成为历史长廊里,一道道顾盼悠悠的风景。它们从这个场地,转到那个戏台,一代代伶人,将一出出相同的戏,舞出百态千姿,无穷韵味。
渺渺红尘,悠悠千载,从皇族官僚、文人雅客之戏剧风气,蔓延到市井民间,戏曲已成风尚。自古为戏曲痴迷欲醉之人,数不胜数。世间百态被戏曲家,写入戏中,再由戏子传神的演技和唱腔,搬至舞台。让无数失意落寞的灵魂,在戏文中,寻到温存和感动。他们时常会误以为自己就是戏里的主角,有过美丽的相逢和相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