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碑文的记载,在九百年前的最后决战里,空桑女剑圣慕湮为了天下苍生,亲自出手封印了冰族的统帅破军少将云焕——失去了强大的统帅,冰族在空海双方的联盟面前再无取胜的机会,终于被空桑和海国联手逐出了云荒。那是扭转乾坤、决定性的一战,辉煌夺目,载入了史册。
然而百年的风尘毕竟将很多湮没,如今这里冷落凄凉,早已被人遗忘。“六十年来,我在北海上常常想着能回到这里来参拜。”旅人伫立在墓碑前,低声叹息,“世事如白云苍狗,为什么人们都只记得那些显赫一时的英雄霸主,却早已忘了真正结束乱世的人呢?
”“剑圣她既然以‘湮’为名,想来也不希望人们记住她。”孔雀难得正经了一挥,合十叹息,“走吧。可能连我们现在这样的拜访,也已经算是惊扰了…”旅人在墓前驻留了片刻,抬起手轻抚古碑,眼神复杂地变幻。石碑的正面刻着光华皇帝御笔书写的铭文,背后却用浅浮雕刻了一幅图画,描绘着最辉煌的一瞬:战争已经进入最后关头,战云密布,龙神腾空,迦楼罗展翅,暗夜中百万雄师对峙。
在那一片血和火之中,空桑女剑圣白衣执剑,御风而来,登上了迦楼罗,一剑刺入了冰族统帅的心口。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凝固成传说。雕刻那一幅《剑圣诛魔图》的显然是个名家,将那样宏大的场景描绘的栩栩如生,那一瞬间的所有细节都凝固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历历在目:剑圣慕湮脸色苍白,在一剑得手后却殊无喜悦。
破军少帅坐在迦楼罗上,被一连五剑刺穿心口,五剑首尾相连,在心脏上刻下了一个五芒星的符号。——然而奇怪的是、在最后生死的那一瞬,破军却并没有丝毫想要拔剑反抗的样子,反而用自己右手紧紧抓住了的左手,彷佛竭力对抗着身体里的什么东西。
在最后一剑时,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彼此眼里的神色却极其微妙。破军凝视着刺杀自己的空桑女剑圣,嘴唇微启,似乎在说着一句什么——他心口的血顺着光剑滴落,一滴滴落在剑圣的手上,殷红刺目。那样凝固的一瞬,包含着无数无法言说的剧烈的感情,漫长得彷佛是永恒。
每次他看到这幅图画,便不由的微微窒息。数百年来,命轮不曾停止地旋转着,每转过一轮、便有更多的血和牺牲者出现——到底,他们这些人在做的一切,究竟是墓中女剑圣所希望的、抑或是她不愿见到的?又有什么,可以斩断那一条血的锁链呢?
北海来的鲛人站在苍莽的暮色里,恍惚地想着,眼眸里露出一丝淡淡的困惑。—夜色降临后,整个空寂之山笼罩在一片森冷邪魅的气息里。寒风刺骨,耳边的鬼哭声不绝于耳,时远时近,仿佛随着呼啸的砂风一起在大漠上旋舞来回。
四壁上凿有灯台,火焰一明一灭,在寒夜里散发出单薄的暖意。半晌,洞窟深处水声哗地一响,旅人在水池里冲洗完了身上的血和沙,捡起身边的黑色长剑,将长衫重新披上,不作声地走了出来。孔雀在洞口边生了一堆火,正在烧着什么,看到他出来抬头招呼。
“嘿,这里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但至少有水可以让你洗个够。”僧侣用枯枝将火堆拨开,里面滚出几个黑乎乎的团子来,“这是前几日牧民送来的沙芋,要不要来一个?”旅人摇了摇头,挑了一个离火堆远的地方靠石窟坐下。
“也是,芋头没滋味。要是有个烤全羊就好了,可惜那些牧民太小气。”孔雀便也不多客气,自顾自地俯下身,从火堆里捡起了两颗芋头,吹了吹上面沾的灰,想了想,仿佛是好容易下了决心,从怀里摸出一物来:“对了,我这里还藏着个羊棒子,要不要?
”旅人再度摇了摇头:“我不吃荤腥。”“哦?”孔雀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他娘的,你倒是比老子更像个和尚。”他便不再理会同伴,径直大嚼起来,吃得啧啧有声。这个僧人看似普通,探手入火中取食却面色不变,浑若无事。
然而旅人默默看着,并没有露出多惊讶的表情来。这个来自西域的僧侣加入命轮已经四百年,身为六大守护者之一,资历甚至比自己更老。他说自己是中州的僧侣,精研佛法,曾被回鹘可汗封为护国法王。修成罗汉果位后,他发下心愿传播佛法,翻越慕士塔格来到这片陌生的大陆。
然而他的真正来历,却一直是一个谜。不说吃肉饮酒,杀生修欢喜禅,光听他满口的粗话,哪里有一点得道高僧仙风道骨的样子?这个中州来的和尚,到底为什么不远万里来到云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