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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节(2/6)

护士长听不懂,去叫病人了。我的头发很乱,只得用一只黑色的发箍将它们约束起来,毕竟是见病人,还要保持起码的尊严。

柏子很拘谨地坐在我的对面,残存的两指不安地抖动着,好像是一只错乱钟表的分针和秒针。

我说,不要装出这么陌生的样子。你应该对我的办公室很熟悉了啊。

柏子抬起头,又迅速埋下去,说,我弄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说,是我先弄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在深夜溜进我的办公室,将我所有的东西都参观了一番,却并没有偷走一针一线。到底是为什么?

柏子抬起头,慢慢地说,这是我的习惯了,到了一个地方,要把所有有锁的地方都打开,看看里面有些什么东西。喜欢就拿走,不喜欢就原封不动。

我说,你说得不对。我这里其实有你喜欢的东西。

柏子说,什么?你说的是毒品?不就是在你的保险柜的最底层藏着吗?我不希罕。我到这里来是干什么的?不就是为了戒毒吗?我不会再上它的当了,所以我只不过打开来看了看,又原样包起来了。你包的那个样式很难学、我用一张废纸练了半天才学会。怎么样,原样包装,没露出破绽吧?

要不是“七”已经使我处于麻木状态,我会吃一惊的。不是因为他是一个高明的贼,是因为他已经学会对毒品的抵抗。这就是我的治疗功绩啊。

柏子一定以为我大智着愚,没达到预想的惊奇,很有几分沮丧。他说,院长,我很感谢您,代表我老婆和我还没出世的孩子,感谢您救我出苦海。

我说,我不需要你这些空洞的话。你要真是感谢我,就为我做一件事。

柏子说,你就是要联合国的钢印,我也能给您偷来。别看我只有两根爪子,可它们是通天筷子,没有什么取不来的。

我说,你一定在医生办公室里,看到过一本宝蓝色的册子吧?

柏子大大咧咧地说,见过。不就是在滕大爷的抽屉里吗?

我说,一定不是你拿的吧?

柏子说,你说得对。我要那玩艺干什么呢?留作纪念吗?我可没那个雅兴。

我说,可是它丢了。

柏子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刻说,您是让我给您偷回来吗?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正是。给你添麻烦了。

柏子大包大揽说,这算什么?好长时间没练本事了,手心正好痒痒。您的意思是把医院所有医生护士的箱子抽屉都搜一遍吗?这活大约得两个整宿儿才能干完。

我吓得一激灵,说那可使不得。

柏子说,那您要是不赞成这样地毯式轰炸,就得有重点怀疑对象。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说,就到这里去找吧,明天早上放回滕大爷的抽屉。不过,你可要小心。

柏子看了看,把纸条还给我,说,我记下了,您烧了吧。小心什么?

我说,这毕竟是偷摸的事,要是叫人抓着,就是罪过了。

柏子说,这东西是不是滕大爷的呢?

我说,是啊。

柏子说,那不结了?是谁的东西,谁把它取回来,怎么能叫偷呢?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我说,动作可得快。这东西是前几天丢的,时间长了,让人抄写了备份,你就是把原件找回来,损失也弥补不了。

柏子说,放心好了。只要偷的人没把这宝蓝色的册子毁了,明天您就擎等着瞧好吧。

看着他只有两个手指的胳膊,我真的有些不放心,我说,多保重。

不想柏子竟生起气来,说,院长你,看不起我?

我刚想分辩,他一挥手说,院长,您看看这是什么?

说着他把手伸进斑马病号服宽大的衣兜,把一枚黑色的发箍掏了出来。

那是我的发箍,在他进来一分钟以前,我才卡到头发上的。我摸了摸自己发凉的脑门,那里空空如也。

万一你要是被人抓住,你可千万……我叮咛他。

您就放心好了,我知道。要是被人抓住,哪怕是灌辣椒水,我也一定不会把您给供出来……柏子信誓旦旦地说。

你错了。柏子。我很严肃地对他说。要是被人抓住,你在第一分钟就说出我的名字,说是我命令你去的,这样就不会为难你了。为了我的病人和医生,我愿意承担任何重大的责任。况且,这一切对我来说,马上就不算什么了。

柏子没有听懂我的话。

临出门的时候,他问我,可以知道您是怎么发现我的吗?

我说,在我的玻璃板上,留下了一个格外粗大的食指指纹。只有其它手指都失去功能的时候,食指才会如此强健有力。在病房里符合这种情况的,就你一人。

柏子叹道,疏忽啊疏忽。多年来我是偷了就走,并不在乎留不留下痕迹。在圈子里吃窝边草,痛失前蹄。

柏子走了。我拿起那个纸条,上面写的是孟妈家的地址。

头痛如绞。“七”把我的大脑腐蚀得千疮百孔。我坚信是她干的。她想掌握住所有戒毒病人的资料,然后开设私人戒毒所,牟取暴利。也许还会和贩毒集团勾结起来,铺开一张毒网。

我对着自己微笑了一下,光明一生,今天居然唆人偷盗,只是其它的正当手段都来不及了,以一颗仁爱之心出此下策,就是马克思的在天之灵,也会原谅我吧。

滕医生,我只能帮你把事情做到这一步了。原谅我不能做得更多一些。“七”使我一分一秒地笨拙和萎靡下去。

城市的夜晚不宁静,但和白日眼花缭乱的旋转相比,更有一种凄清的繁华。无数灯火亮着,无数窗口黑暗。汽车红色的尾灯,透迤划过,好像一道道红色的钢轨凌空抖动。空气似乎更不新鲜了,都市里的树木,像卑鄙的个人,一反阳光下的嘴脸,在朦胧的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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