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他们都说你的作揖主义只害了你自己,害了你喜欢的人,”淑华气恼地反驳道。
在外面三更锣响了,沉重的金属的声音好象发出警告来证实淑华的话一样。觉新不能够再替他自己辩护了。
第二天上午觉新到商业场去。轿夫不得不把轿子在街口放下来。商业场门前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人是这样的多,把一条街都塞满了。觉新慢慢地走到商业场门口。巍峨的门楼仍然完好地耸立在那里,他从大门往里面一望,只看见一大片砖瓦堆,和三三两两、摇摇欲坠的焦黑的断壁颓垣。门内有一条勉强可走的路。守门的警察认识他,便让他顺着这条路走进里面去。
他刚刚走了几步,便有一股闷人的热气夹着焦臭迎面扑过来。他踢开绊脚的碎石、破砖,愈往前走,这样的气味显得愈浓,还有熏眼刺鼻的烟雾来包围他。除了砖瓦堆,他看不见别的东西。到处都是砖瓦堆,没有一间半间他认识的房屋。他走过,一些人在招呼他(人数不多),是熟识的商店店员的面孔。他们有那些砖瓦堆中掏什么东西。有些堆里还在微微冒烟。人们不断地提了桶把水往上面浇。
完了,什么都完结了。他找不到事务所的一点痕迹,只有两三个杂役立在砖瓦堆旁边寂寞地谈话。这便是他几年来每天必到的地方。他在那里徘徊了一会儿,便往外面走了。
觉新从商业场出来又到黄经理家里去。黄经理早到章总经理家报告商业场烧毁的情形去了。几个同事都在这里等候黄经理。大家随便谈了一阵。黄经理带着倦容回来了。他要大家静候公司总经理的指示(下星期内公司要召集临时股东会议)。
觉新在黄家吃了饭告辞出来,又到一家相熟的银号去。他要赔偿王氏和陈姨太的三百元存款,自己手边的现款不够,只好向那家银号借贷。这家银号跟觉新有往来,觉新平日的信用又好,所以借款的事一说就成功了。
觉新把事情办完,又到周家去。枚少爷的尸首刚刚经过大殓,他无法再看见死者的面容。灵柩停在内客厅里,枚少奶穿着孝服匍匐在灵前痛哭。芸也在旁边哀泣。陈氏两眼红肿,正在跟周氏、周伯涛两人商量在浙江会馆里租地方设灵堂成服的事。周伯涛看见觉新进来,一把拉住他,求他帮忙办这些事情。
觉新带着一身的疲乏来到周家,他只想早回家休息。但是他又不便向周伯涛表示拒绝,只好一口答应下来。他在周家坐了一阵。冯家大少爷忽然来了。他又陪着客人谈了一些话。等到客人走后,他才又坐上轿子,到浙江会馆去。
觉新在会馆里办好交涉以后回到周家,看见觉民在那里同芸讲话。觉新把交涉的结果向周老太太们报告了。周伯涛还要留他做别的事情。但是觉民忽然在旁边对他说:“大哥,你脸色怎么这样难看?你身体不舒服罢?我看你还是先回家去休息一下。”
这样的话似乎有不小的魔力,觉新马上觉得那一点最后的自持力量也完全消失了。他的两腿忽然发软,身子也摇晃起来。他站立不稳,好象立刻就要倒下去似的,他有气无力地应道:“我头有点昏,我恐怕要病倒了。”他连忙把身子紧紧靠住那张方桌。他的惨白色的脸和发青的嘴唇证实了他的话。
这样一来,周伯涛不好再麻烦觉新了。周老太太、陈氏、徐氏她们都劝他立刻回家休息。周氏还嘱咐觉民送他回去。
周家给觉民雇了一乘轿子来,让这两弟兄都坐了轿子回家。
他们到了高家,大厅上阒无人声,他们仿佛走进了一座古庙。觉新向四面张望一下,忽然感慨地说:“现在连读书声也听不见了。”
“你身体这样不好,你还管这种闲事!”觉民关心地埋怨道。
“如今什么事情都变了。我近来总有一个感觉:我们不晓得在这个公馆里头还可以住多久,我看我们这个高家迟早总会完结的。我天天都看见不吉的兆候。”觉新象在做梦似地带着痛苦的表情(还夹杂了一点恐怖)说。
“坐吃山空,怎么会不倒?”觉民赌气似地答道。
“你真奇怪,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有点不明白你。”觉新惊愕地望着觉民低声说。
觉民不回答,却拍拍觉新的肩膀说:“大哥,我看你很累,不要说话了,还是进去睡一会儿罢。”
觉新听从觉民的话,默默地转进拐门往里面走了。里面也是一样地静寂。右厢房阶下天井里放着一把空藤椅,石板过道两旁放着几盆没有花的小树。一只麻雀在过道上寂寞地跳来跳去。
他们进了觉新的房间,觉新立刻坐倒在活动椅上,大大地嘘了一口气,对觉民说:“今天亏得你救了我。我真累极了。”
“我看你神气不对,你早就应该休息的,”觉民顺口答道。他看见觉新闭上眼睛在养神,他发觉他的哥哥比前一年更憔悴了:额上隐隐露出几条纹路,脸颊也陷进去了,眼皮下也现出了皱纹。他不禁痛苦地想道:“是什么东西使得这个年轻有为的人衰老成这个样子?”他忽然在觉新的脸上瞥见了枚少爷的面容。他感到惊惧和悲愤地唤一声:“大哥。”觉新吃惊地睁开眼睛看他。他痛苦地恳求道:“你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你这种生活简直是慢性自杀!”
“我这些年都是这样过下去的,”觉新茫然地应道,他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什么意义。
“大哥,你不要怪我,我说老实话,你这样生活下去无非白白牺牲了你自己,觉民警告地说。
“我自己并不要紧,只要对别人有好处,”觉新打岔地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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