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如常(2/3)

北边的葫芦镇去,我多年不去,路不好走呢,要过好大的一片林子。”

林子静得像一只瞎眼。中间有一条道,拐了许多弯,像肠子。师徒两个在肠子里蠕动,蠕动的样子十分开心。师傅说:“林子里的气味变了,原来不是这个气味的?”徒弟说:“哪里有气味,我怎么闻不见?”师傅说:“你要留神气味,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说谎,有时连一块石头、一摊水都说谎,可每一样东西都有它的气味,气味不撒谎,气味不会。屁的声音再好听它还是屁,为什么?它臭。”师傅倚在一棵大树上,喘口大气说:“歇歇,路还远呢,歇歇。”师傅从左边的胳肢窝里取出一只新买的青花瓷钵,从地面上伸到徒儿那边,说:“这是你的钵,新的,归你了。”徒弟说:“新的给师傅,我用师傅的旧钵吧。”师傅笑笑说:“徒儿糊涂了,师傅的衣钵怎么能随便送人,我这只钵,一天用两顿,用完了罩在脸上得用舌头洗?顿,是我的宝物,怎么能随便送人?”徒弟说:“干吗罩在脸上用舌头洗?”师傅说:“低下头用舌头洗钵,不成猪狗了?——等我死了,它才能归你。”徒弟说:“师傅寿比南山,说死做什么?”师傅笑出声来,大声说:“人人都得死,这是命。掐过来掐过去就是逃不脱这个命。这一坎没有人跨得过,人活在世上,多几口气少几口气罢了,差不了哪里去。”徒弟说:“师傅教我些算命术吧。”师傅笑着说:“你的师傅我已经给你了,就是那只讨饭钵,它会教你,它什么都会告诉你。”师傅说:“从祖上传下这口饭起,算命就有四品。大多数算命的都带上一个长了眼睛?童子,算命的一进门就要喝水,茶水由童子递过去,机关就全在童子的手上了。童子出大拇指,便是父母双全,出中指,家中的妇人便有喜了,要是出了小拇指呢?当然就是有孙堂了,童子的手要是背过去,家道就中落。这一套下来,一碗水也就差不多了。主人要是再问,就再要水,童子的手上就再来另一套,在家里头早就操练好喽。这是下品,骗子一样下作。中品依的是八卦,要点学问,但终究小气,数豆子那样慢慢数就是了。师傅我是行当里的上品人物,师傅我只听他的声音只摸他的手,就全看清了。一个人心中有多少悲喜曲直、枝节沟坎,全会落在他说话的气息上,狗学不了虎吼,驴仿不了马嘶,就是这个理。一个人做什么勾当靠什么营生,全刻在他的手上,洗是洗不掉的。”徒弟说:“听一听,摸一摸,哪里能晓得?”师傅说:“人的命就像人的骨架,是死的,知道不难,难就难在你怎么解,功夫全在解上头。还有一品,师傅心中知晓,却是不可得,是神品。成了神品,你便活不长。你能掐出菩萨的生辰八字,菩萨也不敢看你的瞎眼了,你说菩萨怎么能让你活得长?”徒弟说:“神品在哪里学?”师傅说:“破草鞋里,只有道路才能成全你。”

师徒便一同沉默了。头顶上无限幽静的树叶声温顺地闪烁。徒弟说:?我原先是有眼睛的,后来有好多人趴在地上打枪,一颗子弹飞过来,把我从牛背撂到地上了。我爬起来一看,子弹把我的眼珠挤脱出来了,掉在地上。我用劲眨巴眼睛,眼睛在地上就是不动。我只好把眼睛塞到眼眶里,只流血,不流光。后来另一颗也不行了,先是看不见月亮,再后来看不见太阳,只看见一片黑了。”

师傅说:“你看见……黑了?”

徒弟说:“是。”

师傅说:“‘黑’是什么?”

徒弟说:“‘黑’就是什么也看不见。”

师傅说:“胡说!我出了娘肚就瞎了,什么也看不见,却从来没见过什么叫‘黑’。”

徒弟慌忙说:“徒儿俗物,眼俗。”

师傅便不吱声了。师傅静了好大一刻,说:“尸体自己悟不到死,瞎眼自然也就看不见‘黑’了,老天什么时候发善,让我的瞎眼也能看一看‘黑’,就一眼,也就甘心了。”仙人李叹了口气,说:“上路。”

细碎的叶片声在脚下作响,林子里一片安闲。师徒二人默然行走,却各怀各的心思。一个在回味远久的光明,一个在琢磨黑暗,两个人为此大伤脑筋,带了一股怨恨与不甘。

徒弟很意外地听到一阵声响,由大到小,七零八落。除了一声断裂,其余的声音全在地底下。徒弟紧张地立住脚,大声喊师傅。师傅没有回答,却在地的下面呻吟,师傅说:“我掉在陷阱里了。”徒弟慌忙说:“师傅别动,我去救你。”师傅厉声说:“别动!两个瞎子全掉进来,真的没救了。”徒弟一听便哭,仰起头,看不见地有多厚,天有多高。师傅说:“哭什么?人有灭天心,天无绝人意,我气数未尽,慌乱什么?”徒弟站在原处,不敢挪步。师傅说:“徒儿,反正没事,你会不会狼叫,——你叫给我听,解解闷。”

徒弟的狼叫学得逼真,叫得声嘶力竭,心气大乱。狼叫带有一股鬼气,布满阴森和牙齿尖上的欲望。徒弟说:“瘆人,我不学了。”

师傅在地下说:“睡?小觉,过会儿就有人来救你师傅。我看出来了。”

仙人李的这一卦算神了,两顿饭的工夫一个男人真的让他给算来了。男人来得很急,喘出来的气有张大的嘴巴那么粗,是一个四十开外的壮汉。壮汉立在徒弟身后,踢了他一脚,说:“狗娘养的,是你叫的吧?”男人把仙人李从井下拖上来,给了他一巴掌,大声说:“踩了狼道,却没有狼的一张好皮,奶奶个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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