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的公祭倒也还罢了,”朴公说道,“虽说身后哀荣,也不能太离了格。我看孟养的那个男孩子,竞不大懂事。大概在外国住久了,我们中国人的人情礼俗,他不甚了解。”
“家骥兄刚从美国回来,他对国内的情形是比较生疏一点。”雷委员解说道。
“治丧委员会的人,和他商量事情,他一件件都给驳了回来,我主持这个治丧会,弄得很为难,他是亡者的家属,又是孝子,我也不便太过专揽。后来我实在看不过去,便把他叫到一旁,对他说道:‘当然古训以哀戚为重,可是你父亲不比常人,他是有过功勋的。开吊这天,是国葬的仪式,千人万众都要来瞻仰你父亲的遗容。礼仪上有个错失,不怕旁人物议,倒是对亡者失敬了。’我的话只能说到这一步,我看他的情形,竟有点不耐烦的样子。”
“家骥兄办事,确实还少了一点历练。”雷委员点头附和道。
“还有一件事,我也对他直说了,孟养的夫人早过世,孟养在医院卧病这两年,侍候汤药,扶上扶下,都还靠他那位继室夫人。他们这次发讣文,竟没有列她的名字。她向我哭诉,要我主持公道。以我和你老师的情分,我不能不管。可是这到底是他们的家事,我终究还是个外人,不便干预。最后我只得委婉的和盂养那个男孩子说了:‘看在你亡父的分上,日后生活,你们多少照顾些。’”朴公说到这里,却太息了一下,愀然说道:
“看见这些晚辈们行事,有时却不由得不叫人寒心呢。”
雷委员也跟着点头,唏嘘了一番。朴公手里一直捧着那盅早已凉掉了的铁观音,又默然沉思起来。雷委员看见朴公面上,已经有了些倦容,他便试探着说道:
“朴公身体乏了吧,我该——”
朴公抬起头看看雷委员,又望望窗外,说道:
“天色已经不早了。这样吧,你索性留在我这里,陪我对一盘棋,吃了晚饭再走。”
说着他也不等雷委员同意,便径自走向棋桌,把一副围棋摆上,雷委员也只得跟着坐到棋桌边。刚坐下去,朴公抬头瞥见几案的香炉里,香早已烧尽,他又立了起来,走到几案那里,把残余的香棍拔掉,点了一把龙涎香,插到那只鼎炉内。一会儿功夫,整个书房便散着一股浓郁的龙涎香味了。朴公和雷委员便开始对弈起来。下了两三手的当儿,书房门突然打开了,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子走了进来,他穿了一身整洁的卡其学生制服,眉眼长得十分清俊,手里捧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爷爷,请用药。”他小心翼翼的把那碗汤药搁在茶几上便对朴公说道。朴公抬头看见他,脸上马上泛出了一丝笑容,但是却厉声喝道:
“还不快叫雷伯伯?”
“雷伯伯。”男孩子赶快做了一个立正的姿势,朝着雷委员深深的行了一个礼。
“这位就是令孙少爷了吧?”雷委员赶忙还礼笑道。
“我的小孙子——效先。”朴公指了一指他的孙子。
“好聪明的长相!”雷委员夸赞道。
“他今年小学三年级了,在女师附小念书,”朴公介绍道,“他是在美国生的,我的男孩子两夫妻都在那边教书。前几年,他祖母把他接了回来。他祖母过世后,便一直跟着我。他刚回来的时候,一句中国话也不会说,简直成了个小洋人!现在跟着我念点书,却也背得上几首唐诗了。”
“哦——?”雷委员惊讶道。
“你能背首诗给雷伯伯听吗?”朴公捋了一捋他的银胡须。
“背哪一首诗,爷爷?”
“你还能记得多少首?”朴公喝道,“上礼拜教给你的那首《凉州词》还记得吗?”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朴公的孙子马上毫不思索摇着头琅琅的把那首《凉州词》背了出来。
“了不得!了不得!”雷委员喝彩道,“这点年纪就有这样的捷才。朴公,”他转向朴公又说道,“莫怪我唐突,将来恐怕‘雏凤清于老风声’呢。”
“不要谬奖他,”朴公说道,脸上不禁泛满了得意的笑容,向他的孙子说了句“去吧”。
朴公的孙子离开书房后,朴公便把那碗热汤药捧起来,试着喝了几口。
“朴公近来贵体欠安吗?”雷委员停下了棋,关怀的问道。
“倒也没有什么,”朴公答道,“你还记得我和你老师北伐打龙潭那一仗吗?我受了炮伤。”
“是的,是的,我记得。”雷委员赶忙应道。
“那时还年轻,哪里在意,现在上了年纪,到底发着了,天寒的时候,腰上总是僵痛,电疗过几次,并不见效,我便到奚复一那里去抓了一帖药,服着好像还克化得动似的。”朴公说着,已经把那一碗汤药饮尽,然后又开始和雷委员对奔起来。下到二十手的光景,雷委员有一角被朴公打围起来,勒死了,他在盒子里一直抓弄棋子,想了差不多十来分钟才能下手。
“朴公——”他抬头时,发觉原来朴公坐在那里,垂着头,已经矇然睡去。他赶忙立了起来,走到朴公身旁,在朴公耳边,又轻轻的唤了一声:
“朴公——”
“嗯?”朴公睁开了惺松的睡眼,含糊的问道,“该我下了吗?”
“朴公该休息了,打扰了一个下午,我想我还是先告辞了吧。恩师那边还有许多后事等我去了结呢。”
朴公怔怔的思索了半晌,终于站了起来说道:
“也好,那么你把今天的谱子记住。改日你来,我们再收拾这盘残局吧。”
朴公送雷委员到院子里的时候,雷委员再三请朴公止步,朴公并没有理会,径自往大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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