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姬婴。“三月的某天,昭尹出宫看见了你,然后,他就决定要你。”曦禾咬住下唇,昭尹当日的话语于此刻在脑海中重现,跟姜沉鱼的话重叠在了一起,分毫不差。“那是春寒料峭的三月,你在湖边洗衣服,穿得很单薄,鼻子和手都冻得红红的,然后从身后摸出一壶酒,喝了几口,再接着干活…
…你当时很专注地在洗衣服,完全没有看见路旁马车里的我,但我却隔着车窗一直在看你,一直一直看着,从那时候起,我就对自己说,一定要得到你。“但他同时也知道,你和姬婴的关系,所以,他故意将此事告知了姬夕。“…
…所以,几天后,朕召姬夕入宫,跟那老匹夫说,朕要他儿子的情人。“姬夕回去告诉了公子,公子自然是大惊失色,坚决不允。因此,他连夜写了封信,派崔管家送给你,约你于三月廿九在杏子林中,等他。”曦禾的视线一下子朦胧了起来,泪水涌上来,将眼前的一切尽数遮掩。
而姜沉鱼心中也极不好受,那天崔管家跪在她面前倾吐当年旧事时的表情,她一点儿都没有忘记,风烛残年的老妇人,就那么屈膝跪在冰冷的地上,一遍一遍地扇着自己的耳光,哭得痛不欲生……“我对不起公子!娘娘,我对不起我们家公子啊!
”崔氏一边拍打着自己的胸膛,一边痛哭道,“公子信任我,让我去给曦禾姑娘送信。我也送了,但我回来的路上,越想越害怕,怕公子就那样带着曦禾姑娘远走高飞,抛下我们一大家子的人于不顾……于是,回到府里后,我就去暗中监视公子,看见他果然在收拾行囊,我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老婆子我不是人啊!我在那一刻鬼迷心窍了啊!我就、就、就去告诉给了老爷!呜呜呜……”听到这个消息的姜沉鱼虽然心头无比震撼,但仍是朝崔氏伸出手去:“崔管家,你先起来,有什么话,好好说……”“我不起来!我不起来!
我做了那样的事情,背叛了公子对我的信任,强行拆散了他跟曦禾姑娘,我不是人啊……”“那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崔氏抬起满是眼泪的老脸,哽咽道:“我告诉老爷后,老爷就让我把当时在京城所有宗家分家的人都找来,他们连夜开了个会。
而他们开会时,公子跪在祠堂里,看着老夫人的牌位,一动不动,就那么直直地跪了一夜。卯时时,他终于站了起来,我知道他这是要走了,就连忙去通知老爷他们。所以,当公子从祠堂里走出来时……”当姬婴从祠堂里走出来时,先是看见了一点光,那是一支火把,被握在一个人的手中。
风很大,火光摇摇晃晃,有那么一瞬间,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然后,第二点光,第三点光……无数点光,先后出现。光源们聚在一起,照亮了夜,也终于照亮了持火把的人的脸。姬婴惊呆了,他不禁后退了一小步,看着院子里一个接一个走过来的人,他们全都拿着火把,静静地望着他,每一双眼睛,都仿佛在无声地指责他。
而人群里最初出现的那个人,慢慢地朝他走过来,一步一步,好生蹒跚。那人走到跟前,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一撩衣摆,屈膝跪了下去。姬婴连连后退,双目赤红地看着那个人,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跪下去的那个人,是姬夕。
是他的父亲!是他老迈龙钟、百病缠身的老父亲!他的老父亲,就那么一边拿着火把,一边仰起脸来,开口,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柔软却致命:“婴儿,你,不能走。”“扑通——”“扑通——”“扑通——”双膝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姬婴惊恐地转身,就发现那些拿火把的人,通通跪下了,跪成一圈。乌压压的人头,和跳跃的火光两相映衬着,那场面极其震撼,也极其的……伤人。“公子,你……不能走啊!”上百人同时呼唤是怎么一个景象?上百人同时跪在地上呼唤,是怎么一个景象?
上百个骨血相连的亲人们同时跪在地上呼唤,又是怎么一个景象?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永远无法想像。那是一场兵不血刃的毁灭。毁去了一个因对官场心灰意冷、想要带着情人远走高飞、远离纷争的少年。夜风凄冷。春寒料峭。
姬婴站在漫天的火光和乌压压的人头中间,身后,是摆放着列祖列宗牌位的祠堂,身前,是一脉相承的至亲,而离此地数十里外的杏林中,一无所知的少女正在满怀期望地等待……他抬起头,仰望着黑漆漆的天空,然后,一点一点地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婴儿?”“公子?”“哈哈哈哈……”所有人的呼唤他都已经听不见,他只是笑,笑得眼泪都快流下来,然后用一种有些迷离有些困惑有些凄凉又有些哀痛的声音,轻轻地问了老天爷一句话:“只因为当年送走的那个不是我么?
”这句话不完整,少了半句,但无论另外半句是什么,都不重要了……是多少年前,跪在灵位前,沙漏流淌,夜月消隐,终于做出任性的决定,什么都不再顾虑,什么都可以放弃,也要去找某人,从此远离天涯,再不归来;是多少年前,推门的一瞬,被熊熊火光映伤了眼,火光中,年迈的父亲走出人群,对着他,扑地跪拜。
“公子问完那句话后,就笔直地向后面倒了下去,倒在了地上。我们吓得连忙把他抬进屋,那时他心疾发作已经昏迷不醒了,然后就一直昏迷,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他终于醒了,我们很高兴,可无论跟他说什么,他都不回应。
他就那么直直地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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