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3/3)

人回答。俞万程正要发火,随即又将话咽回了喉咙。周围鏖战几天未歇,刚刚坐在冰地上的士兵们片刻间已经七歪八倒地打起了小鼾。一股苍凉的情绪如落入潭水的墨汁,慢慢在俞万程胸腔里蔓延开来,他轻手轻脚脱下身上的大衣,盖在就近并排睡倒的张王两名营长身上,一手止住急匆匆跑上城头正要说话的勤务兵,走到城墙台阶边才低声问道:“什么事?”

  络腮胡子勤务兵就算压低声音也跟嚷嚷一般:“报告师座,王军长发来急电,说委员长在开罗亲自下令,51师必须死守绍德到底,违令,连级以上干部全部枪毙。”

  俞万程不满地看了大嗓门的勤务兵一眼,扬起浓眉冷笑一声:“死守到底?什么是底,这场会战到底有没有底线?”勤务兵不敢接话,俞万程愤愤道,“给军部回电,就说此时此刻,我姓俞的有心撤离,也无力奔命了。”

  “娘希匹,一个面子值八千条人命!”俞万程模仿委员长的绍兴腔骂了一句粗话,连忙对勤务兵挥挥手,“这句不要加在电报里……就说我知道了,不会给老头子丢面子的……算了,我自己去伏龙塔跟电报处说,你上去帮弟兄们站会儿岗。脚步轻点,别闹醒他们……怎么,还有事吗?”

  大嗓门的勤务兵使劲压低嗓门儿,结果发出来的声音有些像被捏住脖子的公鸡:“报告师座,来前陈参谋在伏龙塔里托我给您带句话,让您去赏画。”

  赏画?赏什么画?俞万程听得有些迷糊。勤务兵打了个立正:“报告师座,刚才卑职离开指挥部的时候,好像看见陈参谋在看挂在二楼的那幅八仙过海图……”俞万程跺了跺脚:“赏画赏画,这都什么时候了,谁还有这份闲情雅致?!怎么这个人永远都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真让人上火!”

  勤务兵咳嗽一声,俞万程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长吁一口气道:“你上城墙吧,我知道了。”勤务兵答应了一声,将手中的马鞭交给了俞万程。俞万程走出两步又回首叹了口气道:“要是张王两位营长醒了,就说我让他们看着办,实在撑不住就往内城撤。”

  不等发愣的勤务兵想明白自己的意思,俞万程已快步走下城楼,城楼下不停打着响鼻的正是俞万程心爱的枣红马。看到爱马,俞万程又想起了骑兵营的弟兄们,十八天里危急关头都靠骑兵营主动出击肉搏砍杀,硬生生地数次削掉敌人的嚣张气焰。但就在前几天,最后的三名骑兵,在随着骑兵营营长熊孝先护送美国记者离城的任务中,也牺牲了。

  俞万程默默地擦着枣红马脖子上的汗水,想起了嗓门比勤务兵还大的骑兵营营长熊孝先。熊孝先从军前是个武师,据说练的童子功,不近女色,一身精火烧得脑袋没毛,士兵们私下都喊他熊光头。孝先脾气虽然暴躁却粗中有细,是自己最得力的干将,跟着自己的时间比枣红马跟着自己的时间都长。好在熊孝先也是51师出名的福将,那天夜里居然又从死人堆里爬回了绍德城,染着一脸的脑浆血液,连相处这么多年的俞万程第一眼也没认出他来。

  但被熊孝先当成老婆疼爱的爱马乌云死了,没马的骑兵营营长熊孝先正在绍德另一城门东门处指挥防守。现在这匹枣红马是绍德城里最后一匹活马了,51师要执行紧急军务的将士只好轮流骑着枣红马,所以,这马没一刻休息的时候。

  这么冷的天,枣红马居然累出了汗。“老伙计,辛苦你了。”俞万程摸着马耳朵低喃道,“太阳还没落山呢,回去的路上你慢慢走,挂在墙上的画飞不了。”马儿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欣慰着主人对自己的爱惜,轻嘶一声,嗒嗒的果然走得不快,正好让坐在马背上的俞万程静静思考。

  【三、监军权重】

  但陈参谋真的值得以性命相托吗?晚风中,马背上静思的俞万程不禁打了个寒战。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俞万程还是能隐约猜出陈参谋的真实身份。像俞万程这样堂堂正正的军人,可从来都是对暗中行走、见不得光的军统特务敬而远之的。据说当年南京守卫战,军统局还叫复兴社的时候,担任城防司令的湘系将领唐生智,就是因为委员长安插在其身边的特务处处掣肘,十几万大军弄得环在城里挨打,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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