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生林丁丁当亲姐姐。他从排球场循着呼救声而去,正撞上从舞美库房泪奔而来的丁丁,问姐姐怎么了,丁丁跟这么个毛孩子说得清什么,接着泪奔。男孩目送丁丁消失在红楼的走廊门口,转过身,觉得自己有能力破除这悬疑。
他很快来到唯一亮灯的库房门口,推开虚掩的门,看到刘峰在拆一个沙发上绷的布料,不像是他让丁丁喊救命的呀。于是他带着更重的悬疑回家了。回到家他跟父母说:“姐姐哭了!” 对王老师来说,林丁丁哭是正常的事。
舞台上唱砸了一个音,忘了一个词,她都会跟老师痛哭。倒是师母觉得儿子满脸疑云好生奇怪,问了句丁丁为什么哭。 儿子说不知道,但是好像还听她喊了一声:“救命啊!” 丁丁回到宿舍,我和小郝刚擦了澡。已经熄了灯,我们正摸黑用擦澡的温水抹凉席,听她的呼吸不对,我拉开灯,看见的就是这个刚被人强奸未遂的林丁丁。
郝淑雯也看出事情很大,问丁丁怎么这副德性。 丁丁一头栽倒在她自己的床上,大哭起来。 隔壁的人和对门的人都被她哭醒了。我们的门上响起越来越不客气的敲击:“林丁丁,大半夜的,干吗呀?!”我们只好关灯。
在我们军营里,一九七七年夏天的熄灯号跟其他所有号音一样,已经没多少人当真了。 丁丁用毛巾毯捂住头。哭声小了,但整个地板都跟着她哽咽,直打颤。等了半小时,她才从毛巾毯下钻出来。小郝拧开她的小台灯,我们的丁丁全走样了,眼泪能把一张脸整容,整那么丑!
催问了二十几遍之后,丁丁终于爆破出一声:“……怎么敢?!……” 我们问敢什么。 丁丁说:“他怎么敢?!……” 我们问这个他,是谁? “他怎么敢爱我!” 再追问几句,她终于把这个“他”揭露出来。
我和郝淑雯早就怀疑刘峰爱她,那么多甜饼还不足以证实这怀疑?一听刘峰的名字,我们都笑了,嘻哈着说丁丁你他妈的也太抠了,能让医生和干事爱,就该让各行各业的男人爱嘛!怎么就不能让雷又锋爱一爱呢?假如真雷锋活着,未必就该光棍一辈子?
未必人家就只能对你对所有人做好人好事,不允许人家对自己也做件好人好事?他爱上哪个女人,那女人就该为他做件好人好事!丁丁的回答让我们更晕,她说刘峰怎么可以爱她?雷又锋就不应该有这种脏脑筋。小郝从床上跳下来,直直地矗立在丁丁床前,叉着腰,俯视丁丁的脸。
郝淑雯说:“怎么脏了?……” 林丁丁说不出来。 郝淑雯又逼一句:“干事和参谋爱得,人家刘峰就爱不得?” 林丁丁嘟哝说:“他……就爱不得。” “为啥?” 林丁丁还是说不出来,脸上和眼睛里的表达我多年后试着诠释:受了奇耻大辱的委屈…
…也不对,好像还有是一种幻灭:你一直以为他是圣人,原来圣人一直惦记你呢!像所有男人一样,惦记的也是那点东西!试想,假如耶稣惦记上你了,或者真雷锋惦记了你好几年,像所有男人那样打你身体的主意,你恐惧不恐惧,恶心不恶心?
他干尽好事,占尽美德,一点人间烟火味也没有,结果呢,他突然告诉你,他惦记你好多年了,一直没得手,现在可算得手了!一九七七年那个夏夜我还诠释不出丁丁眼睛里那种复杂和混乱,现在我认为我的诠释基本是准确的。
她感到惊怵,幻灭,恶心,辜负…… 矗立在她床前的郝淑雯为刘峰十分地不平,她突然低沉的嗓音里有种威胁:“刘峰怎么了?哪点配不上你?” “跟配得上配不上没关系啊……”丁丁说,“这都满拧了!”她的上海口音说北京话,非常好玩。
她要不是想拼死解释自己,不会急出北京话来的。 我也觉满拧。这是个成长了好几年已经长得巨大的误会。丁丁说不好是怎么个误会。我能模糊意识到,可又排列不出语言来。曾经大家认为我思想意识不好,那之后一直没断过人对我的思想意识咬耳朵,可是一般思想意识有问题的人,都是比较复杂敏感的,所以我能意识到林丁丁的委屈和幻灭。
“人家不瘸不瞎的,是矮了点儿,也不难看啊!……” “没说他难看啊!” “那你到底嫌他什么?” 丁丁喃喃地说:“我什么也不嫌,我嫌得着吗?我敢嫌雷又锋吗?”说着她又啜泣起来,这回真是伤心啊,跟我们这些人有指望讲通吗?
“我看刘峰不比你那个内科大夫差!什么好啊?还带俩孩子……” “一个孩子!”丁丁辩驳。 “一个孩子你还不一样得当后妈!二十五岁当后妈,就那么幸福?!摄影干事也没什么好,油头滑脑,我看就是个骚花公,结婚不出两年就得花别的女人去!
刘峰比他俩强多了!人家刘峰多好啊,你能挑出他哪点不好来吗?!” 丁丁冒出一句:“好你怎么不嫁给他?” 小郝的脸上也出现一种被恶心了的神情,并且为这恶心吃了一惊。雷锋千好万好,跟他接吻恐怕接不了的,会恶心了雷锋,也恶心了她自己。
丁丁又说:“你怎么不劝萧穗子跟刘峰好?” 我油腔滑调:“不能毁我英雄哦。萧穗子这种人,组织不是早就指出,有思想意识问题吗?” 奇怪的是,我也觉得跟刘峰往那方面扯极倒胃口。现在事过多年,我们这帮人都是结婚离婚过来的人了,我才把年轻时的那个夏天夜晚大致想明白。
现在我试着来推理一下—— 如果雷锋具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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