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口,却不再言国事:“阿元的后事,也该打算着办了。朕还是想追赠他郡王爵位,让他入东山陵。” 定权答道:“臣代他谢恩,可是陛下,礼部如今已经没有人了,追赠也好,丧仪也好,要让谁去办呢?” 皇帝无语有时,皱眉问道:“他的事,你到底怎么想?
” 定权微笑道:“陛下,无爵宗室葬仪臣不清楚,或请陛下明日询问朝中的大儒。陛下今晚就要听的话,臣只知道皇太子的葬仪,陛下可愿意参考我朝制度,皇太子薨,天子以日易月,服齐衰十二日。京师文武即日于公署斋宿,翌日素服入东宫,给衰麻服。
京师停止大小祭祀事及乐,停嫁娶六十日,皇太子葬东山陵园,神主入太庙。” 他抬起头来,眼下是两抹萧索的郁青色,“但是这仅仅针对在位时薨逝的皇太子。陛下知道,废太子是葬在西山陵园的。” 他直立,静视,声色寡淡,问道:“父亲,儿若今日死,父亲将我葬何地?
又会不会为我服齐衰呢?” 他的放肆早已超越了君臣的界限,亦超越了父子的界限,皇帝点了点头,目光瞥过他腰间束缚的白玉带,一只手突然捂住了心口,咬牙道:“我知道,你这么对待他,是为了报复我。” 定权忽然厌烦至极地叹了口气,冷笑道:“我用我的亲生儿子,来报复我的父亲?
!那么我萧家,和汉衡山之禽兽一族还有何分别?父亲,也请你慎言行!” 仓啷一声巨响,是皇帝向太子掷出了手边一只价值连城的酱色釉梅**。 太子虽然疲惫,依旧年轻,他轻易地避开了年老天子的震怒,让天子价值连城的震怒在幽静暗夜中碎裂得惊天动地。
太子疲惫的面孔上,神情里,目光中,是无可掩饰也倦于掩饰的厌烦,他抬起一副大不敬的面容,向座上自己的君主,忍无可忍地低声规劝道:“陛下,宜自重。” 他没有行礼,没有告退,践踏着君王遍地的愤怒转身出殿,他的背影和他的眼神一样充满了倦意。
皇帝半起身,抬手指点着那背影,手臂哆嗦了半天,直到他的影子完全消失于视线之中,良久,突然重重地跌坐了下去,仰头大笑起来,“报应!卿卿,这就是你留下给朕的报应是不是?!” 他声嘶力竭,一直守在殿外的陈谨被吓得呆若木鸡,直到此刻才如梦方醒,看皇帝的情形,生怕他就要一口气提不出来,连忙抢入殿上前搀扶。
皇帝一把嫌恶地甩开了他的手,用手肘倚着书案吃力地站起身来,踉跄着向内室走去。 陈谨和众内臣跟了上去,皇帝突然暴怒,“都给朕滚出去!再近一步,以抗旨论死!” 众臣的头低了下去,在以目光征求陈谨的同意后,无声无息地退得一干二净。
皇帝冷笑道:“如今朕身上还有什么要你刺探的消息?你也滚,明日让朕再看见你,你知道你自己的了局。” 陈谨焦灼的表情凝滞在脸上,抽搐半晌,躬身离去。 皇帝进入内室,反手关好了阁门,摸索着从枕函中取出了一把已经生锈的铜钥匙,趔趄着踏上脚杌,搬开数匣书籍,才打开了书架顶端的一个暗格。
从其中捧出的细长红木钿匣,因为长年未曾移动,满是暗尘。 皇帝怀抱着钿匣,回到书案前,仔细用袖子将浮尘轻轻抹去。细弱的灰尘在灯下飞扬如烟,往事在灯下飞扬如烟。 皇帝在往事前尘中打开了钿匣,哆嗦着手指将其中立轴捧出,解开轴头香色绶带的一瞬,和画卷一同封存的记忆如决堤洪水一般,滔天涌出,淹得皇帝一时透不过气来。
他耐心地等待洪水消退,足足等了有一刻时辰,才从天杆处展开卷轴,鹅huáng sè鸾绫的隔水露出了,皇帝又将卷轴重新卷起再待片刻,重新打开,湖水蓝色鸾绫的天头露出了,皇帝再次犹豫地将它卷起惊燕带露出了黑色鸾绫的锦牙露出了画心的留白露出了题跋印玺露出了画中人的云鬓露出了…
…无数次的收收放放中,已现苍老的手指始终在遏制不住地颤抖。 皇帝突然大叫了一声,将不知第几次卷起的画轴一展至底。画心中娴雅青春的美人正静静地向他张望,向跌坐至地仪态尽失的年老天子含笑张望。云鬓金钗,绿衣黄裳,螓首蛾眉,丹唇凤目,妙笔丹青下一肌一容,尽态极妍。
皇帝的泪水顺腮滚落,“卿卿,你终究不肯原谅朕是不是?所以你给朕留下来了这样的报应?当年朕并不知道你对他……要是朕知道的话……” 美人无言地凝视他,眉间和两靥翠钿上的精致描金于案上跳跃的灯烛中明灭,于皇帝波动的泪眼中明灭,笑意不改。
这带着泪印的笑意提醒着皇帝,属于他们的一生,一切过往,那些欣喜的、悲伤的,欢愉的、痛苦的,圆满的、遗憾的,得偿所愿的、求之不得的,那些生老病死、憎相会以及爱别离。皇帝拭了一把眼角,突然改换了声气,“要是朕知道的话,朕还是会娶你,朕绝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
” 美人继续无声地凝望,眼波凝,眉峰聚,眉眼盈盈,无限妩媚,无限端庄。 皇帝越说越兴奋:“卿卿,朕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今生已过矣,来生亦不会,即使来生同今生,不,比今生还要不堪,我还是会寻到你。卿卿,你不会离开我,我也不会离开你。
” 美人含笑,不言赞成,不言反对。 这态度终于让皇帝满意,他的泪水已在眼中凝干,如同案上的笔墨在砚台中凝干。 皇帝拾起了画卷,温声说道:“那么你和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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