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溜走了。儿子指挥家一样一抬手指,荷倌开了牌。晓鸥浑身发抖,因为从哪个方面看,儿子都不是新手。她在儿子旁边坐下来,问他哪来的赌资。儿子不做声。又问,儿子小声地甩了一句,反正不是她的钱。她的确没有发现自己的钱出过差错。
是卢晋桐给他的钱,卢在临死前留给他一笔不大的遗产,而他向母亲瞒下来了。老子曾经差点输掉了裤子,晓鸥的出走使他稍有醒悟,没输完的,现在由他儿子替他输完。一定的。 揭开的牌显示儿子赢了,一下成了七万元。
晓鸥一把将所有筹码扫入自己张开的皮包皮,向兑换处的柜台走去。没想到老史为她设计为她量身定做的皮包皮当此用途这么适用。儿子紧跟在母亲后面,嘴里"唉"了两声。 筹码被柜台兑换时,晓鸥对柜员声明,她只要一千面值的港币。
儿子紧张了,往前凑了凑,似乎母亲抢了他主角的镜头。两人无声地等待着,等几摞钞票搁在柜台上,晓鸥和儿子同时伸手去抓的时候,儿子下意识地用肩膀撞了一下母亲,好比足球将要进门之际,任何阻挡都要被撞开,被排除。
这一下居然把晓鸥撞开了。她不想认儿子,结果是让儿子先不认她。儿子抓起所有钞票,看着木呆呆的母亲,刹那间知道错了,把所有钞票捧向晓鸥。 "妈,给你!" 他年轻的脸上出现了自豪,出现了终于能报效含辛茹苦的母亲的自豪,还有就是一种还愿的释然。
他忘了钞票的来路,似乎他为母亲争了光,捧着的是为母亲赢来的奖杯或勋章。晓鸥努力克制浑身的颤抖,接过钞票,不敢看儿子一眼。这是报应。她以为干上叠码仔的行当是报复卢晋桐,是替梅吴娘报复梅大榕,现在她自己得到报应了。
她走出贼船赌场的大门,走进罪恶的妈阁。早春的妈阁感觉那么不洁,风是黏的,就像万人过手的钞票摸上去那种黏糊糊的感觉。 开车回家的一路,她没有说话,儿子跟她搭了几句腔她都没有回答,因此儿子只有自顾自哼着没头没尾的流行歌。
一进家门她就拎着皮包皮进了主卧室,把钞票放在床 上,又去厨房拿了一盒火柴。儿子刚进自己的房间,被母亲叫到主卧室的浴室里。她让儿子替她拆开捆扎钞票的纸条,儿子满心噩兆地顺遂了她。拆开的一张张一千元放在她面前。
嚓的一声,火柴燃着了。 "妈你要干什么?" 她的回答是将一张一千元港币点燃,让钞票在手指间烧到最后一个边角,用它点燃下一张一千元,再把前一张钞票的残根扔进马桶。 "妈……" 儿子眼睁睁看着晓鸥变成了一个疯婆子。
他在母亲用第二张钞票的残根去点燃第三张一千元时,上去拉住母亲的胳膊。 "放开!" 儿子哪里肯放开。火危险地在两人之间化成半圆光环,划着美丽的火圈。烟渐渐浓厚,母子两人都开始剧烈咳嗽,通红的眼睛对着通红的眼睛。
"放开手!不然我就把这个家点着。" 儿子扑出去了。晓鸥听见他在拨打电话。请110或120来救援?来不及了。这些急救组织都很磨叽,加上妈阁的交 通状况越来越糟,还到处修路,人均面积越来越少,没命地填海造陆也没用,扩展不了越来越多的赌客脚下的地面,因此急救车穿过车流人潮,到这里也许是半小时之后了。
半小时够把该烧的都烧完。 打开浴室的窗户,流通的空气会助长火势。现在不是一张张钞票来烧,一把就烧他个三四千元。儿子站在浓烟里,看着疯婆在更浓的烟里从容不迫地烧。 穷命,穷疯了,祖宗八辈都是穷光腚,穷得只认识钱,不管什么来路的钱。
结果怎么样?还是回到穷命。这是疯婆一边焚烧一边念叨的。 等120的人冲进门,晓鸥早已擦干了被烟熏出的眼泪,换了衣服,重整了发型与妆容,站在主卧外的陽台上喝茶。七万多钞票变成了钞票的尸体、钞票的排泄物,正跟粪便同路,顺着马桶的粗大污水管一泻千里地远去。
第二天下午,儿子起床 后跟晓鸥诚恳认错,说着说着,他居然跪下哭起来。他认识到自己多么辜负了母亲,在母亲的亲朋以赌博 伤害了母亲之后,作为最亲的一个亲人,他又在母亲伤痕累累的心上添了一道伤,一道最深的伤。
晓鸥也流出了眼泪,但胸口里揣的还是颗多疑的心。她在儿子回学校之后开始张罗卖公寓,也开始在房地产网站看温 哥华的房产。当年夏天,儿子该考期终考试升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她卖掉了妈阁的公寓,在温 哥华租了一个两居室的公寓。
离开妈阁也是无奈中的办法,就像当年梅吴娘举家离开被赌博 腐化的广东。 一到温 哥华她就爱上了这座城市。温 哥华住着史奇澜,光这一点就让她感到风物景致都多情。 听老猫抱怨段凯文被妈阁警方递解出境的事,看来晓鸥转到他手里的段的几千万债务这辈子是妄想追回了。
老猫自己还搭上六十万,为段去刷新资质牌照,好挽救他的生产创收能力,结果那六十万也成了他的赌资,输给妈阁的某一个不见经传的赌档了。老猫口气低沉,吃了亏上了当似的,让晓鸥感觉到自己转手给他的是一项巨大的烂尾工程,收尾无望,崩塌是早晚的事。
毛毛雨扑面的一个上午,晓鸥从超市的停车场穿过,手机响了。她听到一个"喂!"就听出是谁来。是老史。他看见她了。什么时候?不久前。为什么不叫她?叫了以后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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