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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良人(5/5)

惊回首,见到我俱都呆了。

  那一身铠甲的人,竟不跪拜,只按剑低头,朝内欠身禀道:“末将宋怀恩求见王妃,事出紧急,王爷 吩咐一应从权,请恕末将甲胄在身。”

  我冷冷地看着他,“豫章王有何吩咐?”

  那人沉默了一刻,硬声道:“启禀王妃,王爷 收边关火漆传书,急告冀州刺史作乱,引突厥犯境,三镇失守,北境十万火急。王爷 即刻回师平乱,无暇向王妃当面辞行,特遣属下相告,待得胜回朝,王爷 自当向王妃请罪。大局为重,还望王妃见谅。”

  好个豫章王,自己不辞而别,麾下一个小小将领也硬声硬气地欺上门来,当真嚣张。

  父亲说得没错,这些拥兵自重的粗野武人,对世家皇室都已没有礼敬之心,狂妄至极。

  我置身在虎狼般的武人之中——这就是我嫁入的将门。

  夜风透衣而过,我紧握了拳,心中绝望的灰烬里迸出火星,烧成烈火。

  我缓步走向门口,在明烛光亮下站定。

  凤冠压得颈项生疼,忍无可忍,他们声声说大局,声声要我见谅。

  “好,既为大局从权,这身虚礼也用不着了!”

  我抬手除下凤冠,用尽全力往地上掼去——凤冠砸落在地,碎溅了一地明珠,璎珞玉片也跌得零落绽裂,滴溜溜的珠子四下溅跳,打在这班武人的革靴上,溅到铁甲佩剑上,激灵灵的脆响不绝。那人惊呆了,见我怒掷凤冠,鬓发纷乱地站在堂前,竟不知低头回避,目光直勾勾地定在我脸上。

  我含怒迎视。

  他的目光在触及我眼睛的刹那一颤。

  “末将惶恐!”

  他低头,单膝一屈朝我跪下。

  后面几人跟着屈膝跪地,身上冷硬铁甲刮划发出铮铮之声 。

  周遭王府仆从也吓得纷纷跪倒,一声声叫着王妃息怒。

  我冷冷地环视面前跪了一地的人,最终目光凝在这个一身铁甲闪着冰冷寒光,跪如石刻般纹丝不动的军人身上,这就是豫章王的亲卫,他说他叫宋怀恩。

  他的主公,我那良人,用这样的方式让我领教了豫章王萧綦的跋扈强横。

  我克制着双手的颤抖,除下了束发之缨。

  。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我不怒反笑,扬手将五色缨掷在宋怀恩脚下,“烦请将军将此物转交王爷 ,代我转告,这结发之缨,我为他代劳了!”

  喜娘们慌忙劝阻,直道于礼不合,于人不吉。

  “豫章王乃不世英豪,自然吉人天相,我得遇良人,嫁入将门,何谓不吉?”我冷笑,新婿走也走了,凤冠摔也摔了,脱不脱缨,结不结发又有什么差别。

  “末将不敢,请王妃收回此物,末将自当将王妃心意转达王爷 ,望王妃珍重。”

  宋怀恩俯首拾起五色缨,双手奉上,末一句话低了声气,不复刚才的强硬。

  我一笑,冷声道:“将军敢直闯喜堂,还怕这区区小事吗?”

  宋怀恩面红耳赤,一手按剑,深深俯首,“末将知罪!”

  罪不在他。

  看着这年轻武人锐气尽挫,跪在堂前的样子,我没有丝毫快意可言,即便是当面折挫了萧綦又怎样,事已至此,婚是悔不了了,命也改不了了。

  面对这场门阀与武人的联姻,我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得如此彻底而狼狈。

  一时间我心中惨然,万念俱灰。

  我望向天际无边浓夜,仰头间发髻已然松散,一头长发披散两肩,发丝被夜风吹得纷扬。

  “将军请回,我不送了。”

  我转身,穿过明烛犹照,锦绣高悬的喜堂,缓缓走向后堂。

  嫁衣长裾拖曳着我的脚步,每走一步,便耗去一分力气。

  这一夜 ,我将自己锁在洞房,任凭任何人恳求都不开门。

  徐姑姑赶来了,哭得柔肠寸断的母亲来了,哥哥和父亲也不顾礼法地来了。

  我将他们全都拒之门外,谁也不想见。

  可笑的喜娘们竟惊慌地收走了房中一切硬质锐器,怕我寻短见。

  真是多虑了,我既不觉得伤心,也不再愤怒,只是累了,累极了。

  不想再对任何人强作骄傲的笑颜,我就这样倒在龙凤红绡金流苏的床 上,裹着一身锦绣嫁衣,涂一脸胭脂红妆,茫然地望着帐顶连枝合欢 ,鸳鸯交颈雁比翼,心中说不出是荒凉还是冷寂。我捂着胸口,仿佛找不到跳动的痕迹,心底只觉得空空荡荡,一如这空空的洞房,只有我自己的影子映衬着满眼锦绣辉煌。朦胧里,我依稀能够听见,守在门外的锦儿哽咽地对谁说着,“郡主歇下了,且让她睡吧,别再惊扰她……”

  锦儿很好。

  我侧身向内,将自己藏进罗帷深影里,心口泛起一丝暖意。

  梦里谁也没有见到,没有父母,没有哥哥,没有子澹。

  只有我孑然一人,赤足走在潮湿陰冷的雾霭中,看不到光亮与边际。

  

  注释:

  ①出自南朝梁代何逊之诗。古代女子出嫁有以扇子遮面的习俗,称“却扇”,见于晋至唐代。

  ②《礼记·曲礼上》“女子许嫁,缨”;《仪礼·士昏礼》“主人入室,亲脱妇之缨”,缨为夫妻关系信物,后夫妇脱缨演化为夫妇各剪发绺结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为苏武诗。

  ③引自《礼记·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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