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烟歌喉婉转而起,唱的是一出《满堂笏》。 江慈望向戏台,素烟着大红戏服,妆容妩媚,伴着欢快的琴音鼓点,喜庆的唱词,本该是欢欣无比。但江慈却自她面上看到一抹讥讽的笑容,仿佛她在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满园富贵,冷冷地嘲笑着这满堂圭笏。
江慈又将目光转向身前的裴琰与卫昭,一人笑如春风,一人美若春柳,柳随风动,风动柳梢,究竟是风吹动了柳,还是柳惊动了风? 这给自己喂下毒药的二人,这生死相搏的二人,为何,老天要安排自己闯入他们的争斗之中呢?
江慈静静地站着,人生头一次,她对戏曲、对酒宴,没有了浓烈的兴趣。 裴阳走近,俯身在裴琰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裴琰似是一惊,抬起头来。裴阳又将右手遮掩着伸到裴琰面前,裴琰低头一望,猛然站起。 他奔出数步,又停下来,转身向太子行礼道:“太子殿下,臣失陪片刻。
” 众人惊讶不已,不知发生了何事,皆带着疑问的眼神望着裴琰,就连较远处宴席上的宾客也纷纷望向正厅。 裴琰却似视而不见,大步向园外走去。江慈迟疑一瞬,想起之前他所吩咐,今夜需紧跟在他身边,不得离他左右,便提步跟了上去。
她经过卫昭身边,卫昭正好拈起先前裴琰簪过的那朵墨菊。他邪美的面上似笑非笑,掌心忽起劲风,将那墨菊一卷一扬,卷至江慈面前。 江慈一愣,那朵墨菊在空中猛然迸开,花瓣四散冉冉飞落,宛如地狱中的流火,直嵌入她的心底。
江慈压下内心的恐惧,不敢再望向卫昭,快步跟出府门。只见裴琰正命裴阳领着府门前的所有侍从退入府中。不多时,府门前便只余他与自己,及门前大道上静静停着的一辆华盖马车。 裴琰回头看了看江慈,迟疑了一下,快步走下台阶,趋到马车前,轻轻说了句话。
马车车帘轻掀,江慈侧头想看清马车内是何人物,却见裴琰躬身上前,与马车内的人以极轻的声音交谈了数句。 裴琰上前两步,马车车夫一跃而下,将马鞭递给裴琰。裴琰用手笼住乌骓辔头,竟赶着这马车往相府东侧门方向行去。
江慈心中惊疑,忙也跟了上去。裴琰见她跟上,凌厉的眼神盯着她看了几眼,终未说话,江慈要接过他手中马辔,他也并不放手。 不多时,马车行至相府东侧门,裴琰停住马车,转身躬腰轻掀车帘,一人步下车来。 此时,相府门前侍从尽撤,灯烛全无。
黑暗之中,江慈看不清那人面貌,只见他身形较高,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雍容威严的气势。 裴琰在前引路,带着这人往府内行去,二人皆不说话。江慈见裴琰没有发话让自己离开,也只得跟在二人身后,沿东园过回廊,穿花径,迈曲桥,不多时,到了一月洞圆门前。
那月洞门侧悬着一盏宫灯,江慈抬头望去,只见圆门上行书二字――蝶园。 此时灯光照映,江慈也看清那人身穿深紫色长袍。他背对江慈,负手立于园门前,长久地凝望着“蝶园”二字,轻轻叹了口气。 裴琰只是束手立于一旁,轻声道:“就是这里。
” 紫袍人默然半晌,道:“前面带路。” 裴琰应声是,带着那人踏入园中,江慈依然跟了上去。 园内,菊香四溢,藤萝生凉。三人穿过一道长长的回廊,便到了正房门前。 裴琰躬腰道:“我先去禀报一下。” 紫袍人轻“嗯”一声,裴琰扫了江慈一眼,进屋而去。
不多时,屋内退出十余名侍女,皆深深低头快步退出园门。 裴琰踏出正房门,恭声道:“母亲请您进去。” 紫袍人静默片刻,道:“你在园外等着。”说完缓步迈入房中。 待紫袍人迈入房中,脚步声慢慢淡去,裴琰方带着江慈轻步退出蝶园。
江慈跟着裴琰步出蝶园,在园外的一处小荷塘边停住脚步。 此时,月光隐隐,星辉淡淡,荷塘边静谧无声,只夜风偶尔送来远处正园子喧闹的丝竹歌舞之音。 裴琰负手而立,长久凝望着身前的这一池枯荷,默然不语。
他的襟口依旧有些低松,月光洒在那处,仍可见微醉的潮红。过得一刻,他似是有些酒意上涌,再将衣襟拉松些,在荷塘边的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 江慈颇觉奇怪,也感到此时的裴琰与以往任何时候的他大不相同。没有了那和如春风的笑容,没有了那笑容后的不停算计,更没有了他一贯的从容潇洒、风流俊雅。
正园子那边再飘来一阵哄笑,若有若无,裴琰忽然冷冷笑了笑,右手握拳,用力在大石上捶了一下,惊得江慈一哆嗦。 裴琰似是这才醒觉尚有人在自己身侧,转过头看了江慈一眼。夜风吹过,江慈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知他先前被众宾客敬酒过多,这时经风一吹,怕是要醉了。
见只有自己一人在他身侧,江慈没来由的有点害怕,轻声道:“相爷,要不要我去找人弄点醒酒汤来?” 裴琰盯着她看了片刻,眼神似有些迷离,良久方转过头去,又过片刻,他拍了拍身侧巨石。 江慈愣了一下,半晌方明裴琰之意。
此时二人单独相处,她不敢象以前那样与他顶撞,迟疑片刻,慢慢挪到他身边坐下。只觉今夜一切诡异至极,纵是胆大如她,心也呯呯剧跳。 裴琰仰面望着夜空中的一弯冷月,满天繁星,鼻息渐重,忽然问道:“你是个孤儿?
” 江慈低头道:“是。” “是你师父把你养大的?” “是。” “你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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