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后的风铃声时有时无,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听出什么?”方纯不解地皱着眉。
他们接下来的重要任务是准备北上泸沽湖,时间紧迫,不容浪费,哪有闲心在这里听风铃乱敲?
叶天低声回答:“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议论不已。惠能进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西天,夕阳即将坠落于山尖,余晖遍洒,万物镀金。想必蝴蝶山庄之外,处处都是美不胜收的大理自然风光。可惜,他们却被重重迷雾所困,忙忙碌碌,毫无头绪,也没有心思抬头欣赏风景。
“什么?”方纯怔了怔,立刻醒悟那是《坛经》里的经典段落。
叶天回过头来,此刻在他眼中,檐下方纯的五官被镀了一层玄妙的紫金色,如一尊精雕细琢过的佛像。
那段经典的禅宗故事是这样说的:惠能去广州法性寺,值印宗法师讲《涅盘经》,有幡被风吹动,因有二僧辩论风幡,一个说风动,一个说幡动,争论不已。惠能便插口说,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是你们的心动。于是,众僧叹服。“风不动,幡不动,仁者心动”这个典故深刻地刻划出万物皆空无、一切唯心造的大乘佛教的根本教义。
“如禅宗高僧所说,心不动,则眼不动,身不动,身外万事万物都不动。不管八方风雨飘摇,我们只要掌控核心,就不会被时代的列车抛下。所谓核心,就在那边——”叶天指向走廊的另一端。
小楼的底层右翼,有三间经过混凝土、铁栏杆、钢丝防护网特别加固的房间,平时就是用来关押犯人的。目前,日本兵就被关在那里。
“你的意思是,现在我们面前存在很多混乱的幻象?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方纯试着阐述叶天没有说出的意思。
叶天点点头,放开风铃,自嘲地一笑:“看看,都要把山庄里这么好的风铃弄坏了,可惜,可惜。”
方纯取出录音笔,把耳机的一个耳塞分给叶天,两人一起听刚刚的录音,并肩向东边去。
“有机会,一定要去雷燕说的鞋带洞看看,查明日本兵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她说。
“我们现在就去囚禁日本兵的那里,放这些录音给他听。”叶天用了比平时高一倍的声音回应。
“雷燕和日本兵之间怎么会有那种微妙的关系?总不能是日久生情的原因吧?我觉得雷燕的心机太重,根本不会一次性就把秘密全都说出来。唉,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实在是太累了,完全比不上当一名赏金猎人来得痛快!”方纯忍不住开始发牢骚。
在录音资料里,雷燕的声音平平淡淡,不疾不徐。作为统帅淘金帮的大人物,的确应该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镇定,可目前这种情况下,淘金帮已经无法独善其身,既控制不了消息来源,也掌握不住事情的发展走向。
广义来说,黄金堡垒和超级武器属于错综复杂的二战遗留秘密,即便是当今世界上的几大强国政府,也无法独力掌控。
“一场乱局。”这就是叶天对未来的判断,虽然悲观,但却客观。
两人到了囚室前,跟两名守卫打过招呼,便走过双层钢板加固过的厚重铁门,直面那名搅动着所有人神经的“二战日本兵”。
日本兵正在木床上盘膝而坐,垂着眼皮,仿佛老僧入定一般。他的两只手背上,纹满了“修罗”这两个歪歪扭扭的中国字,纵横交错,笔画纷乱,一直延伸到袖口遮盖的地方。能让一个人的名字刻骨铭心地留在自己身上,其原因只有两点,不是深恨,就是大爱。
“哐啷”,铁门在身后关闭了。
日本兵有张棱角分明的瘦削方脸,鼻梁笔直,颧骨微凸,面部线条硬朗之极。
“你好,我是叶天,这是我的朋友方纯,我们来看你了。”叶天用流利的日语打招呼。
日本兵睁开眼,随即又闭上。
“是淘金帮的雷燕让我们来的,很快,她就会带你离开,回山里去。”方纯也用日语补充。
日本兵闭着眼问:“她在哪里?”
方纯回答:“就在走廊的彼端,一百步之外。只要你愿意,随时能够见到她。”
日本兵鼻孔里发出“哼”的一声,轻蔑、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谁是修罗?说出来,也许我们能帮上忙。”方纯又问。
日本兵毫不客气地反问:“你们?你们懂什么?你们根本不懂发生过什么,怎么帮忙?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知道!”
方纯也提高了声音:“我当然知道,修罗是你爱过的一个女人,她的样子跟雷燕极其相似,所以你才会认错。如果你想找到她,就得借助于我们的力量。在中国,只要有钱有人,没有做不到的事。”
这句话是实情,作为一名赏金猎人,方纯永远相信金钱的力量几乎是万能的。
日本兵冷笑一声,翻身躺下,脸朝墙壁,再也不出声了。
叶天意识到,对方的精神时好时坏,时而清醒而桀骜不驯,时而木讷而老态毕露。造成这种古怪状态的,可能就是他的年龄等于老人而身体却停滞在中年人时段的事实。
“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近似于误入时空隧道的结果?”叶天皱着眉苦思,转了一个角度,盯着日本兵极宽的肩膀和粗大的身材骨架。
“走吧,看来不对这家伙动用酷刑是问不出什么资料的。”方纯准备放弃。
“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自己身后刺字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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