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在血色中第一次看到的那张脸,一切又回到了从前,我死死盯着那张脸,那只有在电影画报上才看得到的脸,英俊得无懈可击,浓黑的眉毛,深邃的眼睛,轮廓分明的嘴唇。我确认我没有看错,就是十三岁时看到的那张脸,他很诧异的样子,跟我说着什么,我听不到,完全混乱了,意识仍然停留在过去,记忆里全是我们曾经的对白。
“名字,你的名字……”十五年前我这么问他。
“我叫朱道枫,记住了吗?”他笑,很温柔。
“记住了!”我答。
四朱道枫
又轮到朱道枫了。对他来说,这个故事好像也已经接近了尾声。他没有被谋杀掉,而谋杀他的人却一直在心里时隐时现,是她放弃了,还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呢?好像都不是。也许是这场决斗耗得太久,他已经耗尽了所有,连记忆都开始交错,精神紊乱,一天天衰弱,感觉过去的记忆完全错乱了,经常混杂到现实生活中来,让他分不清自己到底处在哪个时空。他知道是受伤太重的缘故,伤到了记忆神经,时隔四年都没有痊愈。四年来,他常常听到有一个人在心中叹息,声声切切,像来自某个遥远的时空,诉说着难言的哀愁。叹息声一旦来袭就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知道是她,跟她在一起时就千方百计折磨他,谋杀他,直至最后抛弃他,现在分开了她还不肯罢休,用精神的力量穿透时空驻扎在他心上,像魔鬼一样吞噬他的心,让他夜不成眠,活着比死去还痛苦。
“不是魔鬼在吞噬你的心,而是你本身就是魔鬼,你想遗忘对方是不可能的,因为被你遗忘的人不允许你把她遗忘;你活得艰难也是应该的,因为还有人比你活得更艰难,或者,那不是人,是鬼,是你把她变成了鬼,她现在就藏在你心里,别想赶走她,终有一天她会出现在你身旁!”
这是很多年前她写给他的一段话,如她所愿,她真的变成了一个鬼藏在他心里,他赶不走她,剿灭不了她,只能任她在心里肆意搅乱他的记忆,模糊他的意志,让他一病就是四年,从不让他有一天好过,有这么难缠的“鬼”吗?
他知道这个世上并没有鬼,所谓的鬼只不过是人的一种精神力量,是人类自己幻化出来的,她是怎样的一个人,竟可以让自己的精神力量隔着时空的距离穿透到他心上,让他聆听她的叹息,她的哀愁。她为什么要叹息?过得不好吗?如愿以偿地抛弃他,让他苦尝“失去”的折磨,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他真的不懂她!四年来,他对她一无所知,她结婚后他就一个人去了香港定居,为的是陪伴母亲。母亲皈依佛门已有三十年,经常给他讲佛法的精髓,为求心静他也试着去寺庙听法师传经诵佛,还要法师收他为弟子,谁知法师看了他一眼就直摇头,说施主尘缘未断,怕是难进佛门。朱道枫当即无言,尘缘未断,是啊,他跟那个女人捉迷藏似的纠缠了十几年何时能断啊?
四年中他只回过内地三次,加这一次也只有四次。没有一次的停留超过三天。回来也没有住梓园,而是住沧海路的四合院。梓园早在他去香港定居前就捐给了政府,现在已经改建成当地的青少年活动中心,据说还建得不错,但他没去过,这辈子他都不想去那里。捐出梓园最初是父亲的意思,他说那是个不祥之地,他们几代人的幸福都葬送在此,冤孽太深太重,捐给社会也算是给子孙后代积点德,祈求上天不要再把灾难降临到他们朱家。朱道枫默许了父亲的意见,捐出梓园后他还以个人名义在当地建立了一个青少年奖励基金,用以奖励那些有特殊才能的孩子。他也希望能给朱家减轻一些罪孽,让后代不求富贵,但求平安。至于内地公司的业务他也已经放手,交给家族的嫡亲和几个亲信打理,这次回内地是为公司成立二十周年而来,还要给当地建一座图书馆,他要参加奠基仪式等一系列活动,可以说行程排得很满,每天都很忙碌。
机票都定好了,他准备第二天就启程回香港的。
头天傍晚,他在外面应酬回来,下了车,前脚刚跨进四合院的门,就听到后面有人叫他的名字,“道枫……”,他很惊讶,无论是在内地还是香港很少有人直呼他中文名的,多是叫他“威廉”,或是总裁等,是谁这么叫他?
“道枫……”又叫了声。
他回过头去……
是夕阳太红,还是金色的光芒太刺眼,他感觉又出现了记忆交错,一个身着紫色衣裙的长发女子站在他身后,风搅动着她的长发,半边脸都被白色丝巾遮住,除了一双眼睛,看不清脸上的轮廓。可就是那双浸染着夕阳的眼睛,闪烁着血色泪光,如雷电般将他拉回了十五年前,嘈嘈杂杂,很多人围在他身边,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女孩躺在他怀里,呻吟着问:“名字,你的名字……”
“我叫朱道枫,记住了吗?”他当时就是这么回答她的。
“记住了!”那孩子答。
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水犹寒。
两天后,传来她去世的消息,报纸上登的:着名女作家水犹寒于昨晚在其寓所自杀身亡,终年三十岁,生前着有多部畅销小说,但其最后一部遗作《蔷薇祭》没有在寓所中找到,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
“请让我回到原来的样子。”
据说这是水犹寒最后的遗言。
原来的样子是什么样子呢,没人知道。
后来人们在她的枕头下发现了她少女时期的一张照片,布衣蓝裙,面容清秀,抱着一棵梧桐树笑得灿烂如花,样子很纯真无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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