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说”,这个“你”又是谁?正思忖间,梦蝶停了下来,凑近铜镜左右端详,喃喃道:“是了,我的眼睛不够清亮,得换一对才好。”说话间伸手探入眼眶,生生将一对目珠抠了出来。可怜端木翠离得极近,看到这一幕时只觉一阵反胃。
梦蝶伸手抽开小橱一格,从中掏出两颗目珠,重又塞于眼底,俄顷转了转眼珠,又用绢帕将眼底流出的血擦干,展颜一笑道:“这便好多了。”言笑晏晏,竟似无事人一般。直到此刻,端木翠才觉出是这梳妆台有异。只是这梳妆台半分妖气都无,木讷讷立于当地,是当真蠢笨,还是大智若愚?
愣神间,梦蝶整装完毕,急急奔将出去,险些被纱幕绊倒:“展昭,我新整的容妆,你可还喜欢?”展昭如何察觉不出梦蝶容颜有变,只觉脊背凉气冉冉而起,半晌强自定神,摇头道:“梦蝶姑娘,你为何执念如斯?”一语既出,梦蝶满怀希冀的脸庞瞬间颓败,胭脂涂就的双唇竟也现出灰白之色来,颤声道:“你还是不喜欢,我还是得不了你欢心…
…是你说凭借美貌就能留住男人的心,为什么还是不行?”说到后来,声嘶力竭,仰天大笑,眼中不断落下泪来,喃喃道:“原来你一直都在骗我……什么美貌,全是骗人的东西……”说到后来,软软瘫倒在地,面上俱是幻灭凄绝之色。
与此同时,梳妆台的菱花镜面,忽地迸出一道细小裂缝,长不逾一指,方才迸出,旋即收愈。端木翠鼻端蓦地嗅到妖异气息,一瞥眼看到镜面裂痕行将隐去,不遑多想,低斥一声:“去。”掌心之内丝丝缕缕赤红色的三昧真火交缠而去,那裂痕收口受阻,撑得片刻,不敌三昧真火之力,裂缝便往周遭四散,蛛丝般蔓延开来。
端木翠只觉鼻端妖气大盛,心中大喜,催动念诀,三昧真火初时如丝如缕,继而如涓如流,紧接着如同火蛇出洞一般撞击镜面。那镜面渐渐里凹,就听毕剥一声,镜面哗然而倒。那火蛇得了出处,更往梳妆台深处钻伸而去,俄顷就听梳妆台腹内有闷雷般低吼之声,紧接着四下晃动,似要爆裂开来。
端木翠得意一笑,收了三昧真火,心道:看我不将你炸得四分五裂。转头行了两步,忽听得背后炸雷般震响,不由暗叫糟糕:竟高估了这精怪,下了这许多猛料,眼见它是撑不住了,炸死了它事小,只展昭还在外间,不可带累于他。
如此心念急转,忙脱下身上裙袍,就听轰然一声,气浪翻滚,端木翠被气浪掀翻出去,恰好跌落展昭身侧,觑准展昭所在,将那袍子张开出去。那裙袍将几人罩于身下,遮了个严严实实。展昭见梦蝶哭得凄楚,本待宽慰于她,忽听得室内巨响,紧接着翻出一个女子来。
那女子甫一着地便将外袍张起,说来也怪,那外袍竟如金钟罩一般胀实了开去。展昭识得是端木翠,心中一宽,道:“你果然在这里。”就听隆隆翻炸之响不绝于耳,周遭更是灼热逼人,端木翠先去看梦蝶,待看到梦蝶的脸时,低低叹一声,道:“我果真未猜错。
”展昭闻言低头,委顿于地上的女子仍是先前装束,但眉目寡淡,容颜稀疏平常,不复先前的琼姿花貌。展昭心中一凛,看向端木翠道:“她……她也是精怪吗?”端木翠摇头道:“她算什么精怪,依附于精怪的可怜人罢了。”想想又觉后怕,倒是多亏了梦蝶,否则上天入地,都未必能找得出那精怪影踪。
展昭问她:“那精怪可怕得很吗?”端木翠失笑:“我哪里看到它真身了,速速一把三昧真火喂它升天。亏得眼疾手快,待得它裂缝合上,我都不知该如何对付。”梦蝶先时不语,听到此处,浑身一震,颤道:“你……你毁了那梳妆台?
”端木翠道:“怎么,你还舍不得?这梳妆台日日吸取你的娇妍寿元,终有一日害你油尽灯枯、血亏髓空。”梦蝶惶然道:“你混说什么,是它许我如花美貌……”“如花美貌?”端木翠冷笑连连,“这世上多少女子,为着仙姿玉貌,整日对着梳妆台傅粉施朱,离了半刻都觉惴惴不安,却从未有人想到,你对着它日日厮磨之时,它已于无声无息处吸取你的容颜韶华,拿走你的绮年玉貌,在你额上缀下纹络,返你一堆铅粉朱丹、胭脂眉黛,你却还当作宝贝一般珍视,真真好笑。
”梦蝶嘶声道:“你胡说,我本就样貌平凡,容颜老去是年岁使然,与梳妆台何干?”端木翠忽地凑近梦蝶耳畔,冷冷道:“是吗?你发觉你自己愈来愈丑愈来愈老,哪一次不是在梳妆台前?你茫然无措甚至绝望自苦,却不知彼时彼刻,它正在镜中看着你笑…
…”一席话说得梦蝶心底生凉,忽地想到:是了,我发觉自己不复往日娇颜,有哪一次不是在梳妆台前发觉的?端木翠又道:“你以为是它赋予你如花美貌,哼,在我看来,它只不过是给了你一张铅朱假面而已。你觉得眼睛不够清亮,它便给你换了一对目珠;你觉得自己的脸不够俏丽,它也能给你再换一张面皮。
说到底,它给你的都是假的,可是它要的都是真的。它要你真的血气娇妍,而你为了充盈血气,又去攫取阳世间男子的精魂。可笑你自己,还觉得这桩交易多么公平合算。”梦蝶愈听愈是心如死灰,端木翠气她害展昭身陷迷梦,兀自不依不饶:“最可笑就是你这样的女子,自恃貌美为所欲为,忽一日遇到男子不受迷惑,你只会疑心自己不够美,单往容貌上寻出路。
吓,依你这么想,那些样貌平常之人岂非不要活了,我还是头一遭见到你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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