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唆摆的,若不是留着你还有用,早把你皮揭了!”
张耆低首道:“是,是,张耆知罪,自己掌嘴。”
张耆作势一下一下地挥手打自己的脸。
刘夫人则满面愁容地别过脸去。
客栈跑堂找来的车夫驾车将刘娥送至房州涪陵县公府门前。刘娥下车后打量这府邸,但见围墙破败,大门斑驳,墙头门前杂草丛生,竟像多年废弃的荒宅改建的,毫无天潢贵胄居所的气派。
刘娥向守门的侍卫说明自己是涪陵县公的侍女,专程来房州投奔主人,望侍卫许她入内。
两位侍卫狐疑地再三打量她,在刘娥要求下才入内通报,须臾,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自内出来,却是赵廷美的长子赵德恭。赵德恭认出刘娥,向侍卫说明后,侍卫才允许他带她进去。
刘娥入内时,听见身后一名侍卫在对同伴嘀咕:“涪陵县公的境遇已经到这步田地了,府中又有人病死,府中侍女都争着出去,主动进来的,这倒是头一个。”
刘娥闻言看向赵德恭,赵德恭恻然一笑,对她道:“我弟弟德存,到房州不久便患了疟疾,两天前,过世了。”
刘娥步入堂中,见一衣饰简素,不施粉黛,双目红肿的中年妇人缓缓起身,引袖拭泪之后看向她。
刘娥定睛一望,辨出那妇人正是赵廷美的夫人张氏,这段时日不见,她竟似老了十余岁,面容憔悴不堪,细纹浮现,目光神采尽失,晦暗颓废如老妪。
刘娥朝张夫人行礼,称:“楚国夫人万福。”
张夫人缓步上前扶起她,叹了叹气:“如今我已被削去国封,再不是楚国夫人,切莫如此称呼我了。”
刘娥道:“国封只是名号而已,有没有都不损夫人风仪。在我眼中,夫人永远是端庄优雅的秦王夫人。”
张夫人勉强一笑,然后气若游丝地唤道:“来人,给刘姑娘上茶。”
无人回应。
刘娥四顾,见厅中并无侍女。
赵德恭有些尴尬,疾步走到门边,朝外唤:“小姌,小姌……”
侍女小姌才懒懒地踱过来,问:“什么事?”
赵德恭压抑着怒气,道:“给刘姑娘点一盏茶来。”
“公子还当是在秦王府呢,如今这里连粗茶梗都没有了,就别惦记着王府里的团茶了,”小姌冷笑,着重语气讥讽道,“还点茶!”
小姌转身离开。张夫人气得蹙眉捂胸,刘娥忙扶她坐下,劝道:“夫人,小姌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张夫人叹道:“大王落魄,房州的日子清苦,府中人行动也有人监视,不得自由。我儿德存又患了疟疾……”提起病逝的幼子,张夫人忍不住又掩面哭了,在刘娥劝慰下才稍抑悲声,继续说,“侍女们觉得难伺候,又害怕染病,便有设法嫁人的,有找借口赎身的,还有买通看守的人逃跑的。现下府中能使唤的人屈指可数,也整天怨气冲天。”
言罢张夫人端详刘娥,又道:“如今我们的情形,你也看见了。当初大王并未把你列入王府奴婢名单,所以大王犯事也没追查到你,你就别自投罗网了。稍后我送点什物给守门的侍卫,让他们放你出去吧。”
刘娥摆首:“若大王与夫人日子过得不差,多我无我无妨,那夫人让我走,我即刻就走。但眼下你们需要用人,我于情于理,都要留下,哪怕夫人撵我,我也不走。”
张夫人握住刘娥的手,垂泪道:“好孩子,难得你如此重情重义,竟知雪中送炭。回想我当初那般待你,真是惭愧。”
刘娥又和言宽慰张夫人,少顷,见赵廷美一直未现身,遂问张夫人:“大王呢?现在何处?我想去向他请安。”
“他在后院厢房……”张夫人黯然道,“德存的房中,和德存在一起。”
2.取舍
刘娥推开后院厢房的门,一步步走进那晦暗的空间。空气中浮动着草药与陈年木材的潮湿气味,阳光朝窗棂倾身,挑动黑暗中的灰尘,游丝般尘埃在光柱中旋舞,比屋内暮气沉沉的人显得更有生命。
赵廷美垂头丧气地坐在床榻前,床上躺着逝去的幼子德存,足下瓦盆里盛着纸钱的余烬。
刘娥在他面前停下,深施一礼,唤他“大王”。
赵廷美抬目看她,像是过了许久才辨认出她来,枯涸的双目无惊无喜,亦不问她为何到此,只是牵动灰白干裂的唇,勉强呈出一丝浅笑。
他的侍女槿伊端着一碗汤药进来,轻声劝他饮,他只是摆首,又将目光投向已不会再醒来的儿子。
槿伊无奈,搁下汤药,示意刘娥随她离开。
槿伊告诉刘娥:“小公子过世后,大王就一直守在他身边,不是哭就是呆呆地坐着,很少进饮食。夜凉浸骨,染上风寒,也不喝药,这眼见着就要病倒了……”
刘娥举目望向赵廷美所在的厢房,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他干涩喑哑的歌声,唱的是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歌:“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已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这支歌德存发丧那日赵廷美一直在唱。他拄着拐杖,走在幼子棺木旁,唱着这歌送儿子最后一程。一壁唱一壁掩面悲泣,歌声断续不成调,凄恻之状看得道路两旁围观百姓亦感伤不已,乃至引袖拭泪。不少人跟随队伍送葬,还窃窃私语,说看涪陵县公对儿子这般怜爱,必非寡情薄意之人,被贬至此应非犯上作乱,歌声哀怨,说不定是被冤枉……
刘娥身处队列之中,听到这些闲言碎语,不由一惊,左右四顾,亦见有一些监视赵廷美的侍卫在留意聆听百姓之言。刘娥遂快步走到赵廷美身边,低声劝他:“大王节哀,大庭广众,耳目甚多,切勿再唱此曲。”
赵廷美一怔,旋即又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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