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佐同意,见河岸附近有一山丘,便独自一人信步登上,立于山丘之巅,回望房州。
天边残阳如血,四野俱静,偶有一羽孤雁飞向落木萧萧的寒林。
赵元佐默然伫立半晌,取下腰悬的埙,对着远处风烟沉寂的房州,开始吹奏。
刘娥悄悄走到他身后较远处,凝神倾听,辨出那悲戚曲调,正是赵廷美唱过的歌:“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已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赵元佐一曲奏罢,刘娥才靠近他,轻声唤:“大王……”
赵元佐没有回头,只是淡淡一笑:“这曲声惊扰你了么?”
刘娥叹道:“没有,这曲子很好听,只是凄凉悲切了些,让人听得想落泪。”
赵元佐朝她转过身来,稍作解释:“这是首挽歌,名为《薤露》。我天水赵氏的子弟,若有人不幸早逝,亲族都会为他们唱这支歌。”
刘娥道:“所以……大王这是为秦王吹奏的?”
赵元佐颔首:“我小时候,四叔教我这支歌,笑着嘱咐我,若他有一天战死沙场,我要为他唱这歌。”他垂目抚向手中的埙,“没想到最后,他竟是牺牲在名利的沙场上……”
赵元佐把埙举至唇边,又开始吹奏《薤露》,曲调有如呜咽。
刘娥凝视元佐含泪的眼,听着越来越凄恻的曲声,终于出声打断元佐:“大王,刘娥有一不情之请……”
赵元佐停止吹奏,静待她说话。
刘娥道:“请大王把这埙送给我,以后别再吹奏这曲子了。”
赵元佐不解地问:“为何?”
刘娥想起赵廷美丧子之状,轻声劝赵元佐道:“哀悼亲人理所当然,但是逝者已矣,悲伤之后,生者应该往前看,继续走好足下的路。这曲子虽动人心魄,但太过凄婉,反复吹奏,易使人沉湎于悲哀之中,长此以往,损人心志,还是少吹奏为好。”
赵元佐未作答,但在刘娥轻轻去接他手中的埙时,他没有拒绝,任她把埙取了去。
刘娥双手握埙,尽量将它遮蔽在自己衣袖之下,朝元佐微笑:“回京之后,大王要振作起来,从容应对家国大事。我想,相较于吹埙,这才是秦王在天之灵希望看到的。”
赵元佐只是恻然一笑,不置可否。
4.烛影
赵元佐带着刘娥及楚王府侍卫,回到汴京城外。赵元佐的车行至一处丘陵下,一名先行策马探路的侍卫从城门方向疾驰折返,在赵元佐车前下马,单膝跪地禀报:“南薰门外有许多兵卒严阵以待,看他们的戎装,应该是皇城司与奉宸队的禁卫,领兵的是曹侍中和韩国公,不知……不知是否在等大王。”
赵元佐跳下马车,快步登上丘陵较高处,朝城门方向眺望。
正如侍卫所言,曹彬与潘美领兵等待的正是赵元佐。此前王继恩回宫,向赵炅禀报了赵元佐赶赴房州试图救赵廷美之事,赵炅大怒,命曹彬与潘美带禁军前去捉拿赵元佐。曹彬出了城门,却按兵不动,并让潘美及其麾下禁卫亦随其在此等候。
潘美不解,问曹彬何不往房州方向去,尽快把赵元佐抓回来。曹彬淡淡道:“楚王一向忠诚,不会做出谋逆之事,涪陵县公既亡,他很快便会回京。他是皇帝看重的皇子,我们不能损了他颜面,等他自己回来吧。”
潘美左等右等,不见赵元佐踪迹,又对曹彬道:“我们还是速速去追捕楚王吧。官家既下了令,若你我懈怠,未能及时复命,难逃罪责。”
曹彬仍摆首:“你我前往房州,楚王便是被追捕回来的,若在此等候,楚王自己回来,便是迷途知返,于他,罪责有轻重之分。何况,官家真正希望看到的,是儿子自己回来。”
潘美若有所悟,继续按兵不动,随曹彬一起等待。
曹彬半瞑双目,远眺面前大道,镇定自如。
赵元佐望见南薰门外形势,从丘陵上下来,走到马车前对刘娥道:“父皇已派兵要捉我回去。我们暂时分道而行。你先找龚师傅安顿下来,我若无事,会去找你。”
刘娥掀帘而出:“不行,我随你回去,是吉是凶,总要有人与你一起承担。”
赵元佐恻然一笑:“飞蛾扑火,徒劳无益。”旋即吩咐一旁为他牵马的侍卫,“你为刘姑娘驾车,送她去城中找银匠龚美。”
侍卫领命,赵元佐策身上了自己的马,向刘娥说了声“多保重”,便朝南薰门驰去。
其余侍卫也追随元佐绝尘而去。刘娥不祥之感愈盛,含泪追赶着唤“大王”,但很快被留下为她驾车的侍卫拉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元佐消失在西风漫卷的古道烟尘中。
赵元佐在南薰门前下马,曹彬与松了一口气的潘美亦下马,双双拱手相迎。
曹彬含笑和言道:“楚王,我等奉官家之名在此等候,待大王归来,即护送大王入宫面圣。”
赵元佐点点头,朝曹彬略一拱手,即阔步入城门,神色凝重地走向暝色渐浓的宫阙。
前一夜,王继恩带回来赵廷美饮鸩的消息,心腹之患就此彻底消除,一切尘埃落定,赵炅却没有自己原来想象的轻松,一个人枯坐于万岁殿中,看庭前日晷光影陆离,斗转星移,一阵割除痈疽般尖锐的疼痛涌上心头,他瞬了瞬目,屏却鲜血淋漓的浮想,步履沉重地朝卧榻走去。
朕只是累了,歇歇便好。他安慰自己。
独眠至中宵,他被一阵凉风唤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面前帷幔飘散,溅满紊乱脉搏般跃动着的红色烛影,使那丝罗幔帐产生半透明的质感,而一位男子高大的影子落在幔帐上,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随着那男子的行近,幔帐上那道身影颜色越来越深,像从赵炅湮远的记忆深处浮出,那比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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