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灵异悬疑 > 云中人 > 第22节

第22节(2/2)

还有很多出不来的房间,跑出这个房间,或许也有一封信写在天上:恭喜你,自由了。

  那年冬天在地下室装电脑时,我也问自己,到底需要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找不到答案,这是一个带病毒的文件,打开它,系统会陷于崩溃。地下室是个糟透了的地方,它和封锁了消防通道的厂房一样,都具有一种形式上的残酷感,我一直以为自己拒绝地下室、拒绝流水线是因为恐惧,我需要形式上的通融,就像你遇到的女孩都没心肝,那至少应该漂亮一点,对她的没心肝也就认了。

  如果不是地下室呢?如果是在一幢有着中央空调、禁止吸烟、配备高速电梯的甲A级办公楼里,我是不是就比较能够接受装电脑的人生?我估摸着,也许会好一点吧,至少在一开始不会那么令人难受,因为那种清晰无误的可比性。病毒仍然存在,但系统却可以工作。我的任务就是维持系统的运作,尽可能地不让病毒发作——辨识,延缓,控制,备份,杀除。然后,等待好运来临。

  我只需要证明自己不是个bug。

  有一天齐娜从女浴室里没头没脑狂奔出来。

  浴室在食堂后面,只有小小的一间,每周一三五归男生用,二四六归女生用,学校的教职员工也按性别类推。至于星期天,谁都不能用。浴室的外间是更衣室,里间有八个莲蓬头,莲蓬早就没了,只有挂得高高的水管,放水之后流出来的既非雨水也非瀑布,而是实实在在的水柱,抽打着身体,某种意义上也挺舒服的。由于长年失修,锈迹已然四处漶漫,连水泥墙壁都仿佛被氧化了的样子。

  有一个老头看守着浴室,负责收钱,五块钱洗一次,下午不定时开放,视他的上班时间而定,到了晚上八点钟准时关门,老头自己在里面洗一把(无论单双日),然后便消失了。

  齐娜没记错日子,她是晚上去的,浴室里没人,看门老头也不在。老头对齐娜的印象是最深刻的,能叫得出她的名字,因为她曾经抱着猫进去洗澡,洗完了很嚣张地在老头的门房里用电吹风把猫吹干。后来保卫科追查这件事,她赖说是长毛绒玩具。

  那天晚上她穿着沙滩鞋、挎着个塑料脸盆去浴室,一路上都没人,走到食堂后面只听见有猫的叫声,她没有理会,走到浴室门口发现老头不在,浴室门开着。按照以往的经验,在十分钟之内洗完了溜出来,老头往往都还没回来,就不用付五块钱浴资了。她就跑进去,飞快地脱自己的衣服,其速度简直就像身上着了火。

  更衣室里有一面大镜子,齐娜脱下套头毛衣时,恰好朝镜子里看了一眼。得亏有那件麻烦的套头毛衣,不然,按照她脱衣服的速度,那会儿就只剩下三角裤了。她从镜子里看到里间淋浴房里有一条人影,是黑色的。凭着日常的无意识,齐娜觉察到了——在淋浴房的人不可能是黑色的,他(她)们通常都是白色的,光溜溜的。

  也就是说有一个穿衣服的人在里面。

  后面的事情,齐娜就说不清了,因为太恐慌,记忆出现了空白。她说她一回头看见的是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又说她看见一个黑衣人躲在墙背后,又说她根本没回头,扔了毛衣和脸盆撒腿就跑。总之,她跑到男生宿舍楼下时,正遇着我和一伙人在讨论面试技巧问题,她结结巴巴地尖叫了一声,很快赢得了注意,一伙人听她说了,便捡了几十块砖头浩浩荡荡向浴室冲去。

  我对齐娜说,但愿你没看错了,这么多人的荷尔蒙因你而爆发,不要让大家失望。

  我一直陪着齐娜,走得慢了点,还没到浴室便听见浪潮般的叫好声,一伙男生从浴室里抬出一个赤裸裸的男子。我看不见他惊恐的表情,但我听到了他惊恐的尖叫,比齐娜的尖叫一点都不差。冲过来一个满面红光的男生,对齐娜说:“娜娜姐,这回你大发了,抓到一个变态!”我瞄了一眼,怀疑地说:“是洗澡搞错了日子吧?”男生说:“甭管搞没搞错,都是变态。刚才已经招了,不是我们学校的,是隔壁Lon的装修工。”装修工大喊:“让我穿上衣服!”这伙人则说:“穿衣服?你的裸体就是你的赃物,懂不懂?”装修工喊:“我是来洗澡的!”这伙人说:“我们还想洗澡呢!”不由分说就把他往齐娜眼前送,“娜娜姐,看一看,是不是他?”齐娜捂眼,假装十九世纪的欧洲贵妇,作晕厥状说:“我不要看,你们给他遮住点。”有人就用板砖挡住装修工的关键部位,说:“没事了没事了,看吧。”齐娜睁开一只眼睛,从指缝里瞄了一眼,她看到的不是蓬头垢面,而是湿淋淋的蓬头垢面、带着噩梦般的倒霉相的一张脸,说实话,指认他是刺杀肯尼迪的凶手也不为过,反正一个人要是扒光了站在众人面前,他什么都像。

  齐娜犹豫地说:“嗯,有点像……”忽然又明白过来,骂道,“还看个屁啊,都活提了,可不就是他吗?”并指着装修工说,“你丫等着被打成零件状态吧。”

  装修工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毕竟是做装修的,听得懂零件的意思。他一言不发,甩胳膊就跑。一伙人大喊:“哎,逮住!逮住!”奈何他全身光着,大概还带着点肥皂,要抓住他很不容易。这时,外面已经围了好多人过来,只听有女生大喊:“哇快来看有人裸奔太刺激了!”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