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显然是被你的IQ给震惊了,出牌不按常理了。”我说,“你就翻脸了,对吗?”
“你也翻脸了,那戴眼镜的对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我说,“我只是不喜欢他的眼神。”
“我决定再也不去什么鬼公司应聘了,我死磕德国公司,只有在精英分子的笼罩下我他妈的才不会觉得自己愚蠢。我劝你也去找份体面的工作,遇到电梯间的白痴,八流公司的傻逼,你的人生简直像他妈的一场灾难。你就算再美,照着一泡尿打扮自己,你也美不到哪里去。”齐娜的脏话频率猛增,狂躁和愤世喷薄而出,我赶紧离她远一点。她又说:“实在不行,你去广州上海也行啊。”
“你咋不去?”
“我嘛,别人给我算过命的,我很年轻的时候就会客死异乡的,所以还是留在T市比较好。”
“你不是本地人。”
“我现在将来的户口都在T市。”
“好吧,”我说,“我决定去修电脑,有个学长让我去他公司干这个,虽然也很傻逼,但至少不会被你的同事当成是傻逼,因为在那儿人人都知道自己是傻逼。”
齐娜之二
那天齐娜去了铁道另一边的电子元件厂。
那其实是一家台资公司,做OEM电子产品,我们学校的人叫它“电子元件厂”,如此称呼只是为了表明一种态度——不想去流水线上做工人。我入学那年,这家公司在铁道另一边的开发区跑马圈地,竖起一排厂房,厂房之上有一个巨大的紫色Logo,斜体字母MEC,不知道什么意思。这家公司曾经到我们学校来招过人,看上去很没诚意,不招管理人员,全招流水线工人和仓库保管员之类。我们好歹是大学生,明目张胆地去流水线上混饭吃就太丢人了。哪怕是去国营企业呢,哪怕是在地下室修电脑呢。
我揣摩着齐娜走向电子元件厂的心情,那一定是很不愉快的,她被德国公司刷了下来就没能找到合适的单位。智商超高,左手残疾,性格乖僻,不谙世事,这就是齐娜。某一天她接到了MEC公司的面试通知,她当然不甩他们,但对方告诉她,并不是请她去做流水线工人(穿蓝色粉色工作服),而是行政助理之类的(紫色工作服),她考虑了一下,觉得事情也不坏,但并不想把这件事告诉我们。她一个人去了MEC公司。
在那儿她得到了一个面试的机会,合资企业的面试官当然不会让她做脑筋急转弯,而她想必也巧妙地掩饰了自己左手的缺陷。以她的智商,如果不是要价太高的话,得到一个助理职位并不难。但她还是没有告诉我们。
她在MEC公司得到了一身紫色的工作服。紫色,就意味着她不会去流水线,而是直接进入管理层。这家公司的惯例是为期一周的互动观察期(无薪,需交押金,押工作服和门卡之类),随后是为期三个月的试用期(工资七折,无加班津贴)。在头一周的头一天,她在那儿互动观察,也许是有什么事,她提前两个小时离开了工厂,下午三点,她独自一人回学校,走过开发区平坦的柏油路,道路两旁是密集的加拿大一枝黄花,天气很好,五月的下午可能还带有懒洋洋的睡意。她穿过铁道,或许在铁道口还停了一下,等一列火车开过。经过铁道,她向学校方向拐去,走上了那条小路,我曾经陪着她到这里来。把钾肥送给她旅馆的朋友,也曾经到这里来给钾肥收尸。就是那条路。
她在旅馆门口停了一下,决定进去换衣服。她对那个朋友说,不想穿着紫颜色的工作服回学校,被人耻笑,电子元件厂的名声在我们学校一向很糟糕。她放下包,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外套,这时她看见一只猫从门外走过。她对旅馆的朋友说,等一等就回来,包先放你这儿。
她大概想起了钾肥,想起了之前对我说的,要在毕业之前给钾肥去上坟。其实我认为这大可不必,她并没有离钾肥多远,她以后就得在这一带上班。下午三点半左右,黄昏还没到来,一天中最明亮的时刻她走进了树林。
如果说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守护神的话,不知道她的守护神在那一刻是打盹了呢,还是在尖叫。她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