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黑眼罩一放到井道,盾甲兵就遭受了袭击,他下到井底,就选最宽的井道走——仲雪也是按懒人的思维方式,才能找到他。
“凶手来自一个以土葬为习俗的部落,”阿堪轻声道,仲雪一时无法追上他的思路,“他把夏履桥上的人群射落水,把盾甲兵扔进水里,典狱长则悬挂高处,都是在嘲笑我们各自的死亡风俗。”——水葬与悬棺葬。
为防疫和节时起见,伯增处理尸首则一概烧光了事,他的家庭教师包括一位游历过极西之地、推崇西戎人“以战死为吉利,病终为不祥”的游侠,赞叹戎人与秦人激战后聚集柴堆火葬战死者的刚烈豁达,伯增至今还佩戴他赠予的曲刃胡剑……我们都是由我们所爱之人塑造而成的。
“乌滴子没上来?”少年们很失望,他们等的是名不虚传的乌滴子,留下来又没晚饭吃,即刻走了大半。阿堪用土话问一人,那人的手腕显然是被擅长接骨的女孩用夹板固定住的,他是拆骨组里的高手。才能获得屈卢的赏识,但与乌滴子相比仍像剥了壳的蜗牛,他已脱掉黑甲,承认其中的鸿沟,他低沉地说了一些话。隔了一条河,方言又截然不同了,仲雪只听他不停提起乌滴子,有时有仇必报更像一种亲密的羁绊,从此你和你的仇敌形影不离。“他说他家就在铜姑渎下游。”阿堪转向伯增叔侄——少年被说服了,和忠实的伙伴抬起阿堪,撑船载他们去往铜姑渎的深处,阿堪和群山间的亡命少年之间也有一种隐秘的默契。他们的乌篷船与一艘白篷小舲在窄窄的水道擦舷而过,小舲是寺人貙划来的,他太自负了,他还会按计划下到井底去切乌滴子的头颈吗?那些残刻而呆板的程序,潜伏在空城如未知的野兽。
阿堪半躺在臭烘烘的船舱里,打算把所有考虑都倾倒给仲雪,“你要更好地保护你自己的生命,因为你的生命中还包含鲸鱼的灵魂,你也拥有越国的神性。你死后,人们会把你当做越国的神灵,比起一个死掉的神灵,我还是更喜欢活着的庸俗财主。”阿堪说你得结盟。
“我最讨厌做选择,这就是我离开吴国的原因。”
“你离开吴国去了楚国,又离开楚国回吴国,再次离开吴国来越国,接着你去哪里呢?”
“……我真讨厌你这副谋士的姿态。”只有逃离时仲雪才能感受到真实的自我——然后难缠的生活逐渐压倒了那种沉醉。
“我只是担心你选错立场,”阿堪的脸被透进来的光照亮,眼珠带着榛色的轻盈湿气,“既帮不了我们,还害死自己。”
“没人关心寤生的死,也没人关心麋鹿的生,会稽山所关注的,是权力的砝码。”
“看来你也不是第一天才出生。”阿堪微笑,你也懂得无论在哪里都有臭不可闻的争权夺利,难道权衡不是贵族必修的礼仪吗?
“雪堰是山阴君的异母兄,由母亲带到会稽山来,有人说他是海妖的儿子。”
雪堰犹如冰筑的堰塞湖——神巫需要他,因为会稽山需要他的恐怖作为屏障;“狸首这些激进派想扳倒神巫,被神巫选中的你当然也是他的绊脚石。”阿堪非常虚弱,每说一段话,就会冒出一层冷汗,仲雪从没见过他这么认真的神态,想起阿堪为他自刎谢客。
阿堪看出仲雪的愧疚,惨淡地笑着,“你不必感动……我还有《不堪抄》要写,我可不喜欢追述死人的生平。”
船绕过破塘角。逆风袭来,海岸变为寒冷铿锵之基调。仲雪有很多蛛丝马迹,却无法拼到一起,也许这就是真相。许多人踩踏其中,留下混乱的足迹,犹如梦的夹击。梦已吞噬他的日常,变为第二人生!希望醒来,我才是那头麋鹿,地狱也好。天堂也好,并没有另一个世界,坏也好,好也罢,都是我的人生——唯一的阿堪在摸我唯一的额头,阿堪的手很烫……仲雪急忙伸手去摸阿堪的额头,怀疑他是否伤口感染。他们就保持交叉的摸额头状态,沉默着……船舱内空气沉重闷热,窗外霜露正在凝结,白霜在下一个白昼也不会融化,泛着幽灵般的暮秋音节,这一切包围了仲雪和越国。手指、白露为霜、你:一切都成了醉人的酒。
阿堪问:“你很久没有快乐过了吧?”
“上一次还是找到神木造船的新年。”
“我为你举行一个净化仪式吧,剔除你身上那些不快的梦……既然家人不在身边,就请一些朋友过来,一起唱歌、念诗、划船、拔河……一起烹调,烹调能让人内心平静。”
“多谢你的仪式!”仲雪急忙拒绝,“那只会让我更头疼。”
他们又沉默了。
当阿堪需要他的时候,仲雪总不在,而他需要阿堪的时候,阿堪总是在。他们被编织进同一块布匹,那些编结的纵横线已经解不开了。
“乌滴子不来看看这些剑吗?”另一个钦佩乌滴子的少年闯进船舱询问,一半是为了交还赃物,一半是真心关切。
“乌滴子去见大船头了。”仲雪想相互敌视的乌滴子和石泄,都在他不便明说的人手上消失了……
阿堪告诉仲雪,石泄是个老派的虎错湾人。
仲雪等着他说下去。
——这意味着他不杀人,至少不主动杀人,在他们族里,杀人之人,死后将变为虎鲨——他们称为虎错鱼,一生饥饿,残杀众生。虎错湾人为证明勇气,会徒手捕捉虎鲨,作为成人礼……许多人认为夫镡也是虎错湾人。
“那他就是……”
“就是‘破戒的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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