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长捂着牙痛发肿的腮帮小跑着赶来,指着那男人喊:“你到了?好巧好巧!我们也刚到。”——这就是平水和乌滴子的初次见面。
乌滴子只身来到这里,寻找他,请他回诸暨重新开张那恶心的职业,在旅途与公务的间隙寻找几个畅饮的同伴,这就是他所想要的一切吗?在桥头未能饮下的那一杯,是否盛满了未知的欢爱?平水突然涌起一起难以解释的情感……难以理解的内心,他觉得胸口疼、皮肤绷紧,这种爱的直接冲击不多见,很窒息而且容易消逝。
长颈水壶,弯颈水壶,看起来就像一个笑话。平水的草房里有一对陶制水壶,是从诸暨带来的唯一像样的摆设。乌滴子把刽子手能够自行纳税的条件都扔给驿站长,驿站长再一一念给平水,然后他们都累了,也厌烦了。平水不想再回到堆满人的地方,招募助手,每天要说很多话。他甚至不想说话了,他看着乌滴子,乌滴子看着他……无果的游说。乌滴子回到城里,夫镡交代给手下的事务往往不止一件,还需要拜访远近的头人酋长,他恐怕等办完其他事才会再来劝说。夏季大雨可以不停歇地连下七天,连天空都呈现土壤的颜色。驿站长等暴雨骤晴时,要平水把夏收的稻谷上缴到领主的城里。绿色森林淹没在黄浊江水中,犹如眼前的海波,视野之中黄汤浩淼。
暴雨期间,乌滴子困在滴水的檐头间,一个戴着斗笠的少女走了很远的路来向他请求帮助。她的前男友不时闯入她的房子,把家弄得一团糟,她担心他会再做一些蠢事——当地人都不以为然,还责怪她生性风流,她只能乞求外来的旅人发发善心。乌滴子帮那个女孩整理好房间,然后去找她的男友——此地的领主,季文。
季文表现得彬彬有礼,认为是女孩误会了,自己也的确有一些脾气上的缺点。他们还一起下棋、投壶……做了很多那个时代以及所有时代最好玩的室内游戏。
第三晚季文去找女孩,不是道歉,而是殴打她。不放心的乌滴子候在楼下,已有三夜,事态不妙时就上楼去救她,这里的恶霸、牛倌、仆从等等为讨好主人,像豺狼一样扑向乌滴子,像撕碎黄鹿一样打算把他大卸八块。平水把税送到季文的府邸后,为找乌滴子也加入这场混战。乌滴子把女孩放平在一边,揍得季文满地找牙,将自己的童年愤懑,全都灌注到拳头中……浓稠的血一下就从季文的嘴巴和鼻孔里流了出来。乌滴子对虐待女人和小孩的人最为愤怒,他揍起那种人渣来一点都不留情——平水怀疑乌滴子的童年曾受过虐待,那么漂亮的家伙,如果不是经受过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怎么会变成一个稀奇古怪的人呢?
女孩还是死掉了,乌滴子觉得十分无助。杀死一个女孩,季文根本就不在乎,人们也不觉得特别悲惨,反而责怪那女孩交友不慎不自爱。几年前,神巫巡回的船队经过,一个牵着牛赶来节日庆典的女孩被绑架上船。虐待致死后抛尸入水,女孩的弟弟要找到凶手,但涉及到大人物,他的请求被无视,认为是女孩玩乐不当。失足落水,季文就在神巫的护从船队中,戕害女性是他长久以来的一项业余爱好。
“你不可能救下每个人,你又不是神。”平水为他包扎。
平水要过上几个月才能了解乌滴子的全部故事。他的父亲去参加一个充满阴谋与凶杀的会议,被软禁(他没有被烧死,但逃走了,任凭族人任人蹂躏)。他和姐姐在家,暴徒冲进他们的房间……“天很冷,战争总是爆发在冬天。他们把姐姐吊在嗞嗞冒火星的炭炉火塘上,一个接一个凌虐她,她不停地哭、不停地哭、不停地哭……直到昏迷,她的后背都烤焦了……然后我对他们说‘放她下来,换我。’”乌滴子站起来,拿起税收卷册,又扔回案头,“不想回诸暨,就算了,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中央菜市场的臭气。”
乌滴子放弃了游说。
平水第二天醒来,觉得像从坟墓里等候日出。平水有一个儿子,但做母亲的禁止他们相见……如果他一个人生活,也没有什么不便,他对爱并不太渴望,剥下吝啬鬼的皮,将乱臣贼子剁成肉酱……所有缺乏想象力的酷刑,他有一点积蓄,老了之后就请那白化病的男孩每天来做一顿饭菜。他可以分两顿热一热吃,他善于忍耐,把遗产留给为他举办葬礼的人,他见过太多死亡,无非如此……那天清晨他看到乌滴子含着那只小螳螂,忽而意识到自己所错失的某种可能性,但这是一个男人,如果他可以忽视其中的不便,他并不苛求。
平水走出那幢死寂的小屋,去诸暨。
回到那个充满欲望、争夺、污言秽语和厌倦的地方。
因为乌滴子在那儿。
孤身一人。
等待一个又一个噩梦从他身上重复碾压而过。
至少下一次,他能与乌滴子一起承受。
“季文还活着?”仲雪问。
“季文是骇沐国王的大弟。”你很难处置一位国王的亲戚。
“他不是第三子吗?”
“在骇沐国,头生子将被吃掉。”
季文被关进治治岛的助海侯庙,那里称为潮神的监狱。女孩死去的当晚,她父亲请平水处决季文,“这样并不能让你的女儿死而复生。”平水说。于是老父亲挟剑前往治治岛……他被阻止,但表现出值得同情的勇气。那位老父亲曾长久疏于照料子女,这在越国也很常见,他和做母亲的闹翻了。不再探望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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