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节(1/1)

“看得出来是谁的真迹吗?”李忠言在陈弘志的耳边问。

  陈弘志哪里懂这些,勉强猜道:“唔……是不是王、王羲之?”

  李忠言神色一凛,“你还说你不懂?!”

  “我、我是挑名气最大的说啊。”陈弘志嘟囔,“其实我总共就知道这么一位。”

  李忠言笑了,“小子,难怪他们说你挺机灵。”

  他至为爱惜地收起卷轴,道:“王羲之算什么。你今天有福啦,这可是先皇的墨迹,我只习先皇的字。”

  “先皇不是写隶书的吗?这看着像行书啊。”

  “你连这也知道?”李忠言上下打量一番陈弘志,好像直到此时才对他产生了真正的兴趣,“进宫多久了?今年多大岁数?”

  “回李公公话,我进宫两年了,今年十五岁。”

  “十三岁进宫?倒是和我当初一样。”李忠言的兴趣似又增添了几分,“你在大明宫里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来守陵?”

  “我、我想侍奉先皇……”

  “屁话!”李忠言断然道,“你连先皇的影子都没见到过,谈什么侍奉?”

  陈弘志低头不语。

  李忠言道:“我这里不能收你,你还是回长安宫里去吧。”

  “求李公公收留!”

  “不行,你走吧。”

  陈弘志愣了愣,突然连连叩起响头来,“李公公开恩呐!我真的不想再回大明宫去了,求求您了!”

  “为什么?”

  “……”

  李忠言阴森地道:“要么说实话,要么就滚回去。”

  陈弘志匍匐在地上,少顷抬起头来,仍显稚嫩的脸上泪水纵横,“……我不想死。”

  “是吗?”

  “这两个月来,已经活活打死了三个了。”陈弘志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就在三天前,我哥……也、也给打死了……”他终于悲难自抑,放声痛哭起来。

  李忠言等他哭声渐落,才问:“为什么要打死你哥?”

  “……他、他总是睡不好、做了噩梦就发脾气,这时候不管是谁在身边,不管什么原因,他都会往死里打的!”

  李忠言皱起眉头,皇帝的脾气竟然变得如此糟糕了吗?他素来刚烈易怒,但也不至于……

  “圣上因为什么睡不好?做的是什么噩梦?御医难道就没有办法?”

  “好像是没有任何办法。我们不知道他做的是什么噩梦,圣上并不提起。可是……”

  “可是什么?”

  “有一次我哥对我说,他值夜时听到圣上在梦中惊呼,不要杀我!谁知没过几天,我哥就被活活地鞭笞而亡了……”

  李忠言沉思片刻,问:“那把刀子找到了吗?”

  “刀子?什么刀子?我没听说过……”

  李忠言又沉默了,许久方道:“那我也不能留你。”

  “啊?!”陈弘志向前猛扑过去,抱住李忠言的双腿,“李公公救命啊!您不救我,我早晚得走我哥的老路!可是我真的不想死啊!”

  “所以你就来守陵?”李忠言摇头道,“打算在这里过一辈子,哼,和死又有什么区别?”

  “可我也受不了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的,不知哪天突然就……”陈弘志绝望地饮泣着,就是不肯放开李忠言的腿。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李忠言在问:“……你恨他吗?”

  陈弘志抬起模糊的泪眼,“恨?你说谁……啊!”他突然明白过来,吓得全身脱力,瞬间瘫倒在地上。

  李忠言俯视着陈弘志,渐渐露出笑容,他说:“也罢,我就给你指一条活路出来。”

  6

  他们刚回到客栈,李弥就迎上来,“嫂子,三水哥哥,你们怎么才回来啊!咦?嫂子你没事吧?”

  裴玄静笑答:“我好好的呀。”她越来越发现,李弥其实比绝大部分人都敏锐,在他身上有种晶莹剔透的直觉,就像阳光下的露珠一样夺目。她问他:“自虚在做什么?”

  “写哥哥的诗。”自从裴玄静给李弥安排了这项任务以后,他一直在努力完成着。李弥会写的字不多,虽然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却往往连一首诗都写不完整。所以他写下来的诗都漏着一个个窟窿,得等裴玄静和他一起反复念诵,再把缺失的字填进去。对于裴玄静来说,那真是掺杂着心酸和甜蜜的奇妙过程,每每都令她深陷其中。崔淼很能体会她的心情,所以从不参与。但又总是在她难以自拔的节骨眼上,用个什么借口来打断两人的工作。

  从昌谷到洛阳再到会稽,他们三人已经相处得浑如亲人了——无法定义又相当融洽的一家人。

  夜很深了,裴玄静让李弥先去睡下。崔淼看她坐到自己对面,才微笑着问:“嫂子没事吧?”

  “你说呢?”

  崔淼叹息道:“我要是自虚就好了。”

  裴玄静微笑着摇头,“你太聪明了,做不了他。”

  “那……我就做你的一个谜题。”

  “什么意思?”

  “那样你就会锲而不舍地盯着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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