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站定,便执起僧人的手道:“叛党现在已经除得差不多了,这还多亏了国师出手。”这僧人正是在皇帝面前如日中天的姚国师,号称黑衣宰相,他平常在宫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看似静修祝祷,与殿前那些内阁无涉,其实是离燕帝最近的一个人。
姚国师说话的时候,胸前的白胡子簌簌抖动:“人总要吞下自己所结的业果。那些人与妖邪结交久了,手中各个都有点妖术,还好老衲的神道司颇有几个精兵强将,这等鼠辈还是邪不压正。”“这朝廷里竟然渗透如此多妖人……
哎,连金陵水师都不干净。想来先帝被妖人蛊惑,十余年在那南洋寻找什么佛岛,最后连自己的命都赔进去,还险些动了我大明的根基。若不是国师法眼,朕也不知道能否与他们对抗。”姚国师往层峦叠嶂的宫廷之外的北方望去,初生的几颗星星已经在天边闪耀。
“北方的诸多星辰已经亮起,是需要一颗北极星来压阵了。皇上,你就是那颗救万民于水火的星。现在在金陵的通妖团伙大势已去,但还有不少残党在,而整个南洋的海洋和临海的地方,都还有他们罪恶的血脉,战斗还没有结束。
迁都北平,是摆脱妖邪控制,进而斩除妖邪的关键一步,皇上,现在可不能懈怠啊。”“一灭叛党,二通漕运。朕已经按照国师的计划在推进了……”刚才还谈笑风生的燕帝现在捋了捋胡子,脸上略有了些难处。其实他在姚国师面前,何尝不会想起周慎等人的劝诫。
“陛下有什么疑难,可说与臣听。”或许是姚国师的恳请过于热切,燕帝的缄口不言使得君臣二人陷入了一阵沉默。此时,庙外陛石下闪过一处矮小的身影,伏低着身子趴在地上。燕帝喝一声:“朱欢!怎么跑这儿来了?”那个小小身形定住了,原来是个十一二岁脸上稚气未脱的少年。
燕帝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地上趴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燕帝的弟弟,宁王朱欢。自从燕帝进京后,他就一直在宫里呆着,等候重新封邑。姚国师也不下殿,和燕帝站在一起,居高临下地问道:“原来是宁王,怎么有心来臣的庵内玩耍?
”宁王站起身来整整衣冠:“我……我在找一只哑鲁国进贡的‘飞虎’。”他穿着一身锦袍,气宇轩昂。燕帝有时觉得,他眉眼间和建文实在有一些相似。姚国师伸手指了指殿外的一个水缸,那巨大的铜缸竟然自行发出“嗡嗡”的浑厚鸣响。
一只前后足间长着肉膜的飞鼠从缸沿转了一圈跑下,听话地钻进少年宁王的袖子。姚国师盯着他笑道:“鼯鼠五技而穷,何时竟号称飞虎了。”这“五技而穷”的评价是出自荀子的见解,说鼯鼠能飞不能上屋,能缘不能穷木,能游不能渡谷,能穴不能掩身,能走不能先于人。
姚国师笑眯眯地说出这话,显然是在讽刺这位被收了封邑的小王爷。看宁王不服气的样子,燕帝抬抬手:“好了,回去吧。不要让朕在日落后见到你。”待朱欢走远了,燕帝才重新皱起眉头,继续刚才的话题:“叛党虽灭,疏浚漕运却才开始,迁都北平其余阻力仍不小,朕实难放心。
”“陛下虽说对北平已是十分熟悉,但这座城市离九五至尊还差些什么东西。”“这正是朕的忧虑所在。”姚国师捻起手指掐算起来,只看得燕帝连连发愣。许久,姚国师睁眼道:“陛下不要着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疏浚漕运之事,上天自会派能人前来辅助,可解陛下之忧。
而那缺了的东西,臣也已经有了着落,只待合适的时机。”君臣二人在庙里又盘算了许久,终于,燕帝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转身离开了。姚国师目送燕帝走出去,接着朝殿内叫了声:“不周,广汉。”两个身着青色襦袍的男子从庙内的黑暗中走出来。
他们见到姚国师,便单膝着地,把身子低低伏下,恭敬地听从姚国师安排。“把骑鲸商团的大掌柜铜雀叫来。还有,你们准备下,我们出一趟远门。”姚国师的声音在这深宫宝刹中显得空旷而悠远。宁王怀揣着唧唧叫的飞鼠,嘴里碎碎嘀咕着走在甬道上。
所有的侍卫都被他甩在身后,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你说我这个皇兄,我本来在外面好好地做个小王爷,他一定要把我拉到身边,走也不是,留又没意思,连一个死和尚也能欺负到我头上。哪里像你一样,跳来跳去的没人管。
是不是,大鲁?”这个被起名为“大鲁”的飞鼠已经三两步爬到宁王肩头,直冲着他耳朵唧唧叫。宁王显然极高兴:“待我那皇兄搬到北京,我死也不跟去,让他给我一片靠海的封地,我们一起去南洋。”他走着走着,突然停住了。
迎面走来一个黑黑瘦瘦的少年,约莫只比宁王大一两岁,后面跟着数个同样黑黑瘦瘦的女眷。黑瘦少年一见宁王,就高兴地道:“这种飞虎极难亲人,见了殿下倒是服服帖帖,可见是命里有缘。”原来这正是随王室前来进贡的哑鲁王子段阿剌沙,所谓“飞虎”的鼯鼠正是此国的林中特产。
这会儿段阿剌沙结束了一天的访问,向燕帝进献了贡品,也得到了颇为丰厚的封赏,正打算在金吾卫查宵禁之前出宫,回到使臣们的驿馆。但段阿剌沙没想到,宁王一见到自己就道:“段阿剌沙,你来得正好。今天就不要走了。
”“那可不行,违反了宵禁……而且这腥气……”段阿剌沙左右有些为难。他旁边一个太监赶紧拿拂尘挡住他的嘴:“使者乱说什么。”段阿剌沙自觉失言,刚刚一愣,眼前的宁王就上前一把扯下拂尘,太监吓得连连躬身。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