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2/2)

六师兄子阑当年在课堂上的风光。这事其实是段丢脸的伤心事。当年本上神年少无知。被一众干师兄带得不上进惯了。课上墨渊讲学。我觉得没意思。便常与志趣相投的十五师兄丢纸条传小话。以此寻乐子。但我们道行浅学艺不精。

十回里头有九回都要被墨渊逮住。墨渊他责罚人的法子万古长青。一被逮住。势必是当着众师兄的面背一段冗长的、枯燥的佛理。可怜我连他指定的那些佛理的边边角角是什么都不晓得。更遑论当场诵出来。我踌躇复踌躇。期期艾艾。

十六师兄永远是在这时候被提起来。当着我的面流畅背出那段佛理。等闲还能略略将诵的段子解一解。于是乎。凡是有识之士。都立刻能一眼瞧出来我这个不长进的弟子。诚然的确是个不长进的弟子。十五师兄和我同病相怜。我们觉得子阑实在聪明得讨人嫌。

指天指地地发誓。一辈子都不跟这种聪明人相好。还写了封书两两按了手印。埋在昆仑虚中庭的枣树底下。以此见证。可如今。夜华在学堂上的这幅聪明相。我瞧着。却讨人喜欢得很。我隐在学塾的窗格子外头。直等到他们下学。

两个小书童帮夜华收拾了桌面。簇着他出了门。我也在后头跟着。不晓得如何才能自然地显出身形来凑上去跟他搭个讪。我辗转着。犹豫着。踌躇着。背后嗖嗖两声。我下意识一拂袖子。两颗疾飞而来的小石头立刻拨转方向。咚咚砸在路旁一株老柳树的树干上。

动静引得夜华回头。三四个半大小毛孩子唾了声。跑开了。边跑边唱着一首童谣。这童谣一共七句话。道的是“米也贵。油也贵。柳家生了个小残废。前世作孽今世偿。天道轮回没商量。纵然神童识字多。一个残废能如何。”我脑子里轰了一声。

抬眼去看夜华的右臂。天君他奶奶的。夜华是他的亲孙子。他一颗心却也忒毒了些。转个世也不给备副好肉身。夜华右臂的那管袖子。分明。分明是空荡荡的!!!簇着夜华的两个小书童忠心护主。要去追那几个小兔崽子。被止住了。

那几个小兔崽子我瞧着眼熟。在脑中过了过才想起是夜华的几个同窗。身为过来人。他们的心思我自然摸得透彻。多半是自己功课不行瞧着夜华却天纵奇才。于是生了嫉妒之心。可嫉妒归嫉妒。默默在一旁不待见便得了。编个这么恶毒的儿歌委实太过。

哼。这样不长进的兔崽子。将来吃苦的时候。就晓得当年做这些混账事的糊涂了。夜华左手拂了拂右臂那管空荡荡的袖子。微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我看在眼中。十分地心疼。却又不能立刻显出身形。以防吓着他们几个。

只能空把一腔心酸生生憋回肚里去。我从黄昏跟到入夜。却总没找着合宜的时机在夜华跟前显出真身来。那两个小书童时时地地跟着他。跟得我分外火大。夜华他戌时末刻爬上的床。两个小书童宽了他的衣裳服侍他睡下。熄灯后立了半盏茶的功夫。

终于打着呵欠退下去睡了。我吁出一口气来。解了隐身的诀。坐在夜华的床边。借着窗外的月光。先挨近细细瞧了瞧他。再伸出手来隔着被子将他推醒。他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半坐起来朦胧道:“出什么事了?”待看清坐在他跟前的不是他的书童而是我时。

他愣了。他木愣愣呆望着我。半晌。闭上眼睛复躺下去。口中含糊道了句:“原来是在做梦。”我心中哐啷一抖。急匆匆再将他摇起来。在他开口之前先截住话头。问他:“你认得我?”我心知他必定不认得了。方才那句大约也只是被闹醒了随口一说。

可总还揣着一丝念想。强不过要亲口问一问。他果然道:“不记得”。微皱了皱眉。大约瞌睡气终于散光了。顿了半日。道:“我竟不是在做梦?”我从袖子里掏出颗鸽蛋大小的夜明珠来。好歹借着点亮光。拉过他的手蹭了蹭脸。

笑道:“你觉得是在梦里头么?”他一张脸。竟渐渐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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