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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4/9)

的瘾头都不小,这一聊起来便滔滔不绝,居然颇生知己之感。吴定缘和于谦跟在后头,前者揣着珍珠一粒粒数着,后者一脸忧色,太子似乎对促织沉迷得太深了,这可不是好事。汪管事自己有往来的小舢板,在水道间极方便。行将登船之时,于谦忽然想到,苏荆溪还留在客栈附近,正在采购路上用的伤药器具。

他见太子与汪管事谈兴正浓,再看看吴定缘,心想太子身边得有人照应,只好自己跑回去一趟了。他跟太子禀明情况,掉头奔向四里铺。其他人则踏上舢板,直奔别业而去。要说扬州的景致,虽与南京只一江之隔,风格却不尽相同。

南京忝为副都,街廊楼阁都有帝京气度,堂皇有余而灵动不足。扬州没有这种“威重天下”的包袱,沿途风景便显得自在多了。此时,小舢板穿行的邗江两岸,都是富贵大家的临江别业。各家刻意经营之下,每一处的绿植风格都决然不同。

前一家是黄杨之间杂以鸡爪槭,以黄叶配紫花;后一家便养出一圈紫叶小檗刺篱,绕以樟树;甚至有的人家干脆不取木本,只以粉花绣线菊、马兰、贯众等堆栽而成茵圃,再搁几块爬满扶芳藤与凌霄的太湖石。种种名色,各擅胜场,偏偏又连缀成片。

是以船行江上,两边的绿植花色不断变换,时而妖冶妩媚,时而清新脱俗,绝无雷同之感。此时夕阳尚有余光,给这一片景致又染上一层半透亮的酡红,更增添了无限变化,令人目不暇接。汪管事站在船头得意道:“这还只是邗江昏景,若进了扬州城,更是不得了。

俗话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任凭你在天下如何腾挪,终究要到我们扬州置业。”他袖手一指远处的白墙乌瓦,道:“你瞧,这一片都是金陵官员们的私宅。他们在金陵连十里秦淮都不敢冶游,都跑来这里纵情享受。”太子默然不语,只是安静听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船行出去约莫七八里,便慢慢朝着邗江西岸靠去。岸上有一栋宽阔的大宅子,占地许有一二里,高墙深宅,马头墙层层叠落,依稀可见一片淡黑色坡顶。屋脊两头的正吻为吞口鳌鱼,垂脊还有二郎真君与哮天犬。汪极是徽州籍,自然要把别业修得与家乡风格无二。

舢板靠岸之后,天色差不多已完全黑透。汪管事带着两人绕到别业的侧门,走进后院。吴定缘最后一个迈过门槛,可前脚刚踏进去,心中忽生警兆。他瞥到在院落的侧廊下搁着一个虎蹲小炉,炉上坐着一盆水,炉火旺盛,盆里咕嘟咕嘟煮着几枚上粗下窄的铜质圆简。

吴定缘的眉头不期然地皱起来。这玩意叫“酒烙”,金陵也叫“酒溜子”。大户人家请客吃饭,会事先用滚水把这种铜制酒烙热透,倘若席间酒水冷了,便把它插入壶中烫酒,既方便又风雅。只是这玩意太过麻烦,一般只有贵客临门才用。

别业里既然在热酒烙,显然今夜有宴。而这汪家别业的宴席,主人家必然得在场。换句话说,汪极很可能也在这宅子里。他曾经见过太子,若是两人照面,可就是天大的麻烦。早知道刚才应该让太子回去,他跟于谦前来拿荐书就好了。

不过,现在来不及吃后悔药,吴定缘快走两步,正要叫朱瞻基留神,不防前方汪管事突然回身,猛喝一句:“拿下!”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十几个护院,把他们围了一个水泄不通。吴定缘一见形势陡变,二话不说,纵身朝着汪管事冲去。

他们寡不敌众,先擒首脑是唯一的破局之法。不料汪管家身子一缩,依仗自己对地形熟悉,迅捷地躲到了一处垂花门后,被几个护院遮住。吴定缘舞动铁尺,勉强打倒了两个对手。可惜这些护院手里都很硬,一拥而上,把他和朱瞻基狠狠按在了雕花石板地上,动弹不得。

朱瞻基昂起头来怒道:“小老儿,你想赖账杀人不成?”汪管事俯身从吴定缘身上搜出那一袋合浦珠子,掂了掂,冷笑道:“你们两个腌烂肉的小贼,真以为穿一身绸缎弄几只假珠,就能糊弄过老夫的眼睛?”朱瞻基和吴定缘面面相觑,他们本以为是太子身份遭人识破,可汪管事这话里,透着几分蹊跷。

吴定缘似乎想到什么,用力踢了朱瞻基一脚,后者很有默契地垂下头去,不再言语。汪管事不动声色地把珠子揣回怀里,故意大声对护院们道:“这两个小贼蒙骗不成,强闯宅院,说不定是那伙匪人的同党,把他们一并关到水牢里。

”他想了想,又叮嘱道,“他们还有两个同伙要来,一男一女,你们骗他们入院,依样处置就行。今晚主家宴请贵客,声音别弄得太大,一会儿让伙房匀你们几斤好酒吃。”护院们欢声雷动,汪管事摸了摸到手的珍珠,迈着步子走开了。

护院们把这两个沮丧而迷惑的倒霉鬼捆了个结实,拖进了别业深处。可惜于谦和苏荆溪并不知道同伴的意外变故,他们刚刚与店家交割了宿费,唤来两头行脚骡子,朝着之前留下的别业地址而去。于谦在前,胯前的绊鞍上搁着一个大青皮包袱,里面是各类药材,还有那个小铜炉用作煎药。

苏荆溪在后,她团起一个妇人盘髻,在骡背上像一个腼腆的新媳妇一样垂着头。说实话,于谦对苏荆溪并不十分信任。她一直在刻意讨好太子,于谦担心万一太子真的被迷住,金口一开,把她纳入后宫可怎么办?可这一路上,还得仰赖苏荆溪的医术来处理箭伤。

于谦甚至考虑,干脆撺掇太子给她封个太医院的官职——皇上总不能娶个太医吧?不过目下有一件事,比苏荆溪更让于谦担心。他一路上唉声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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