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船头撞到一处土岸,就此停住。于谦把信笼在袖子里,跟着众人跳下了船。信里写的什么,暂且不急着看,于谦想到眼下还有一桩更重要的事:“公子,咱们接下来怎么找船呢?”干掉汪极,固然快意至极,但也断绝了拿到荐书的可能。
眼下距离进鲜船出发只有一个多时辰,深更半夜,去哪家大户再去弄一份推荐?朱瞻基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扒在船尾的汪管事,说要不让他去送我们上船?但这个建议立刻被吴定缘否决。汪家别业覆没之事,天亮之前就能传遍整个瓜洲。
这时你让汪管事带人上船,卫所必然生疑,反而更加危险。“可是,若赶不上这趟船,就来不及了啊。”于谦焦虑地原地转着圈子,感觉脑袋一阵涨大。这时,一个意外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你们是要去京城吗?”众人一起抬头,发现讲话的居然是郑显悌。
郑显伦一扯弟弟袖子,道:“那些人讲话,你乱插什么嘴!”吴定缘视线扫过去,淡淡道:“你弟弟比你有见识得多,让他讲。”经过这一场小洪水,郑显伦对吴定缘十分忌惮,吓得立刻缩起脖子。吴定缘看向他,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急着赶去京城?
”“这个时辰能出港的,只有直入京城的进鲜船。”郑显悌老老实实地回答。吴定缘微微点头。他在水牢里就看出来了,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跟那两个懵懂夯货不一样。于谦抢着问道:“那么,你们有办法送我们上船吗?”“没有…
…”“那你们能送我们去京城吗?”郑显悌有点羞赧地抓了抓头发,道:“京城太远,我们可送不动,但可以把公子送到淮安。我们家每年都要走几次淮安,对这条线惯熟得很。你们到了那儿,再找船北上也不迟。”于谦眼睛一亮,这倒是个不错的方案。
可他随即眼神又黯淡下来,道:“你们几个穷船户,哪来的船?”郑显悌道:“几百料的漕船我们没有,但自家的乌篷泥鳅船,总是有几条的,装四个人足够了。”“可是民户的小船,能走漕河吗?”于谦又提出一个担忧。如今漕水不足,官船发得尚且不多,漕运衙门怎么会让民船使用?
郑显悌嘿嘿一笑,道:“您有所不知,从瓜洲到淮安清口这一段运河,叫作湖漕。沿线有江都的邵伯湖,泰州的张良湖、甓社湖,再往北则有界首湖、氾光湖、宝应湖等。湖面宽阔,水道纵横,官家的巡检根本抓不过来。咱们不装货,只装人,吃水没那么深,可以从浅滩穿湖。
走私盐的水路,两日之内准保能到淮安。”他侃侃而谈,显然十分熟稔。于谦听了这话,觉得大为欣喜,可又隐隐觉得好像不该为这种违法之事高兴。朱瞻基却没想那么多,一拍巴掌,道:“你很好,很好!”郑显悌半跪在地,双手抱拳,道:“我等被公子救得性命,免去逃户之苦,这是大恩情。
船上人家,讲究有恩必报,金龙四大王才不会责罚。”这个金龙四大王是漕河的河神,一抬出他的名号,谢三发和郑显伦也只好一起跪下感谢。朱瞻基连声说,不必不必,可脸上那点微微的得意遮掩不住。日后写入史册,又是一段君贤民忠的佳话。
看到此情此景,吴定缘在一旁轻哼了一声。他知道郑显悌这小子肯定觉察出点什么,所以才如此热情。不过,为了能尽早离开,这点小心思便由他去吧。说到小心思,吴定缘朝搁浅的舢板上瞥了一眼。只见苏荆溪守在郭纯之的尸身旁边,一言不发。
他踱步过去,站到船边,道:“要我帮你把尸体抬下来吗?”“不必了,留在舢板上好了。出发前我会请人给郭家捎个信,让他们来收殓。”苏荆溪淡淡道。“你一点都不难过?”苏荆溪促狭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刚才还嫌于谦多管闲事,怎么自己也这样?
茶水凉暖各人知。你到处打听别人的心事,到底有什么居心?”这是在宗伯巷前,吴定缘顶苏荆溪的原话,现在被她一字不改地扔回来了。吴定缘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跟这女人交谈从来没占过上风。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水边,久久不语。
一阵夜风悄然吹过,薄薄的云霭就此散去。邗江上空,一条壮阔的银河显露出峥嵘。无数星斗高悬夜空,熠熠生辉,那光芒如佛法庄严圆融,如道经精微纯澈,汇聚成一种让人坦诚的莫名氛围,笼罩在大地之上。吴定缘仰望着星空,忽然开口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说我藏的心事不能靠喝酒来解决,举杯浇愁不能愁…
…”“是举杯消愁愁更愁,李太白的。”苏荆溪忍不住掩口笑了起来,边笑边去纠正。“好吧……做人坦诚以对,心无负累。我今天在水牢里,对太子把心事都说了,就是跟你说一声。”“哦?那倒真是一个坦诚的好地方——感觉有没有好点?
”吴定缘苦笑道:“后来的事你也知道,哪里顾得上想这个。”他停顿了片刻,又道:“但确实舒服一点了。”苏荆溪鼓励地拍了拍他肩膀,道:“万事开头难。只要有分享心事的意愿,便是一个好的开端。”“那你呢?”苏荆溪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她转过脸来,月光下的轮廓多了几分柔和,说道:“我怎么了?
”吴定缘叹了口气,他决定还是不绕圈子了,说道:“别以为我看不出。你,一直在试着控制我们,你到底想干什么?”在整个逃亡队伍里,苏荆溪一直非常低调。吴定缘回顾了逃亡过程,发现这只是她刻意营造出来的假象,她总在关键时刻点上那么一句,不动声色地引导着其他三人,然后把自己隐藏起来,像一个无关的局外人。
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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