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发干,身体不由自主地朝前倾去,要去倾听一个答案。他从前的困惑,从前的茫然,正是因为不知自己是谁。一个人若连自己的身份都不知,又怎么知道该去做什么事?偏偏唐赛儿不说了,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他。这时殿门响动,昨叶何探头进来,递进来一个木食盘,里头装着两摞刚出炉的淄川菜煎饼,旁边搁着切好的大葱段与豆瓣酱。
煎饼一闻便知是用鹅脂摊的,味道浓香。“你这一路奔波,肯定疲累了,来,来,先吃些东西,都是自家种的粗食。”唐赛儿把食盘朝他面前挪了挪。“……你快说!”吴定缘捏紧了拳头,低低吼着。他的眼角眦裂,几乎沁出血来。
唐赛儿跟没听见似的,拿起一张菜煎饼,卷了葱段蘸酱吃。老太太牙口很好,一口咬下去,葱汁四溅,咔嚓咔嚓爽利得很。“小抹子你咋不吃?”吴定缘知道,这是佛母的话术,抛出一节铜钩钓着你,让你不得不跟着对方走。他沉着脸,一动没动,不想被她的话所控制。
“个死孙,恁地犟。”佛母嗔骂了一句,放下半截煎饼,“不是我故意卖这关子,实在是这事干系重大,如今还欠最关键的一条印证。等明天印证完了,所有的事都合上榫头,才好与你说。咱们不贪这一晌。”吴定缘觉得自己没别的选择,只好拿起一张煎饼,吃了起来。
这葱的汁水极丰润,浸在麦饼里,鲜辣混着麦香,口感极佳。可惜吴定缘满腹心事,吃起来跟嚼城隍庙的白蜡烛差不多。老太太吃完一个,抹了抹嘴:“我平日里周围都是些信众,天天说佛法,说得多了,也想歇歇嘴。难得有个什么都不在乎的娃子,陪我唠唠嗑儿。
咱们今天不说你的根儿,先说说我的吧。”吴定缘不知这位佛母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便狠狠咬下一大口煎饼把嘴填满,这样就不用回答了。没想到他咬得太狠,猛一下子噎住,狼狈地直咳嗽。唐赛儿摇摇头,给他递了一碗井水。
吴定缘倒下去半碗,才算把喉咙冲开。“你可知道,我这佛母是怎么来的?”唐赛儿把碗碟收到木盘上,自顾自絮叨起来:“我啊,本是滨州蒲台县一个庄户人家的女儿,认识几个大字,不算睁眼瞎。我夫家姓林,行三,大家都唤他林三。
他家早年间就是白莲教的信众,祖上跟韩山童韩掌教曾在一个坛里烧香。后来韩掌教在颍州起事失败,他家祖上没跟着刘福通继续混,偷偷逃到了滨州隐居。“只因他家祖上跟过韩掌教,所以十里八乡的信众都服他,都愿意来林家的坛里烧香。
那年头世道太乱,今天蒙古鞑子,明天红巾军,再后来还有洪武爷的兵,好不容易太平几年,又赶上靖难之役。滨州百姓受了灾、遭了难,都往林家的香坛跑。官府都说白莲教蛊惑人心,是祸害,可我们那会儿真没想过要闹事,只是求个自保、有个盼头,彼此能照应一二罢了。
“永乐十七年,滨州官府发下役牌,说永乐皇帝准备从金陵搬到北平,要重新疏通会通河,在山东各地征调人手去挖河沟。这回是大征,每户得勾两个壮丁。林三说左右躲不过,索性多去几个信众在工地上,还能彼此关照。然后他带着一大堆坛众,去南旺服徭役去了。
“那一年山东赶上大旱,壮丁又都在修河,很多信众家里没人种地,几乎要活不下去。我一个妇道人家,只能赶鸭子上架,扛起坛里的事,组织信众家眷们轮流给各家种麦子、挑水、挖渠。没想到,河上突然传来消息,说南旺的鱼嘴决口,一堤坝的人都被卷进去了…
…”唐赛儿说得像在唠一段平常家常,只有说到这一段,才微微顿了顿。“我哭着给佛祖磕头,额头角都磕破了。我就是想问问,我们一辈子诚心烧香,每日诵经祝祈,兢兢业业与人为善,为何还要承受这样的劫难?难道真是前世不修,今世报应?
宝卷上都说了,莫急莫怨,来世会有福报。可咱们并不记得前世什么样,等到了后世,自然也不会记得今世怎么过的。所以一个人活在世上,只有眼下这辈子才该珍视,对不对?“我磕了很久的头,也想了很久。佛祖没给我答案,它给不了,它就是一尊泥胎,过去几十年里我笃信的那些事,都崩了,跟南旺鱼嘴那道堤坝一样,彻底垮碎了。
到了第二天一早,我勉强打起精神,招呼大家置办棺材、寿衣,等河上把他们的尸身送回来,好歹入土为安。可是等了好久,等来的不是尸体,而是蒲台县的典史。“典史气势汹汹地带了一大批人,要来抄家。后来我才知道,修河而死的民夫,论理都要发放一笔抚恤钱。
钱到了滨州,有人想吞没这笔,便找了个由头,说林三他们是白莲教徒,意图聚河造反。这样一来,抚恤的钱不必发放了,还能抄没几十户人家,再发一笔横财。“那些衙役把我们堵在坛里,说都得抓走。我气不过,走出去跟典史理论。
没想到我随口说了一句你做这种缺德事不怕天打雷劈吗,那典史突然犯了心疾,咣当一声躺在了我面前。这事吧,就是个巧合,可不知谁喊了一声:‘佛祖显灵了!’吓得其他官差一窝蜂散了。哎哟,这可不得了,一传十,十传百,到县里已传成了白莲佛母降世,雷劈贪官。
我真是哭笑不得,我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没法跟人解释,解释了人也不信,反而觉得是天机不可泄,信的人更多了。“那边县里死了个典史,吓坏了,赶紧往州里报。知县为了掩盖他们的贪黩,拼命添油加醋,说我自称佛母,煽惑信众,还说我自称在石匣子里得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