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成章的一问,宋明媚听见却是笑了,笑得洞悉天机似地,反过来问丁之童:“甘扬那人会讨教面经?别开玩笑了。他只会问,哎,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跑步?”最后那句是学着甘扬的口气说的,学得还挺像。丁之童心里一咯噔,表面还是老样子,说:“他问过你?
”“对啊,”宋明媚答得直截了当,也开了笔电准备听课,“这人我刚来的时候就撩过,然后他就问我要不要跟他去跑步……”“你去了吗?”丁之童又问。宋明媚摇头,说:“要是去健身房跑步机上跑,我还能考虑一下,他非要在户外,那还是算了吧。
”“那后来呢?”丁之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问下去。前面教授已经就位,调暗了灯光开始放PPT。宋明媚趁着最后几秒把话讲完:“后来?他大概问别人去了吧。”丁之童没再说什么,手上已经开始找上一节课的笔记,耳边却好像又听到那个声音,正对她说:丁直筒,要不要考虑一下跟我一起跑步?
FUCK!她暗骂,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啊?仅在那一秒,丁之童是想要冲过去当面问清楚的。但等到上完那堂课,她又觉得大可不必。1940年的白流苏曾经对范柳原说过,标准的中国女人外在冰清玉洁,内在却富于挑逗性。
2007年的丁之童,身高1米67,体重47公斤,腰臀比可以忽略不计,而且还戴眼镜。说句公道话,她本就不应该存在那种妄念,再说人家也没拿她怎么样,哪来的那么些抓马?她的生活目标就应该是毕业、找工作、挣钱,哪有功夫去想其他?
之后的那几天,她还是像从前一样,翻雪山上课,蹲图书馆赶大作业。期间又有两份求职申请过了初筛,对方跟她约了电话面试。每次电面,她都会提早半小时从学校赶回宿舍,喝水,上厕所,洗手焚香,关门落锁,插上耳机,打开电脑,拿出简历以及纸笔,最后还在面前放了一面镜子,做好表情管理,自我感觉好像传呼台的客服。
除此之外,她还得准备M行的Superday。所谓Superday,再早几年被叫作assessmentcenter,测评中心,简而言之就是各种形式的几轮面试放在同一天完成。对于校招来说,Superday就是最后一轮了。
看起来距离她挣大钱的目标仅一步之遥,实际上的战损率甚至高过D-day诺曼底登陆。不过,在所有交出去的申请当中,这已经是她最理想,也最接近成功的机会了。那几天,甘扬还是会发信息过来。她琢磨着该怎么回,老是想起中学里看过的那些台湾言情书。
其中常有一句台词——我没时间陪你玩这种游戏!也许是因为出现的频率畸高,而且说话人往往也没干过什么正经事,当年的她每次看见说这句话就想笑。直到此时,她还真想把这十一个字甩他脸上。当然,她没有,只是每天临睡前,集中应一声。
相信对面应该也能明白她的态度,到时候再跟他说一声“抱歉,不能去看你比赛咯”,管他是求跑友还是撩菜,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转眼就到了那个周五,丁之童从伊萨卡出发,坐了六个钟头的灰狗巴士进了纽约城。走出长途车站,她先拿着地图确认了一遍第二天去中城面试的线路,然后搭地铁到法拉盛,住进那个事先定好的民宿。
那是一栋五间卧室的小房子,红墙灰瓦,前后都有一巴掌大的小花园。里面住的都是中国留学生,有在附近读书的,也有来纽约短期工作的。老板娘是严爱华打斗地主炸金花的牌搭子,同为八九十年代凭借海外关系出国的那批中年人,英文不怎么好,至今还把报税说成Taxi,沙拉酱说成Dress,但语言能力丝毫不影响人家在此地里活了十几年,买房买车,闲下来还喜欢给年轻人指点一下人生。
那天晚上,丁之童在老板娘那里吃的晚饭,餐桌上难免聊起第二天的面试。丁之童自谦,说只是来试一试,多数是不成的。没想到老板娘也跟着安慰她,说:“你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就当见识见识也好。咱们换位思考,人家美国人一样花高薪请人,为什么要请中国人,你讲对伐?
”丁之童不知道怎么往下接,只想说呸呸呸。所幸老板娘也没打算继续聊这个,拿出几个花花绿绿的盒子给她看,说自己正在代理一个保健品牌子。丁之童要是在她这里拿货,她看在严爱华的面子上,给打售价的五八折,并且语气夸张地渲染:这份工作好啊!
学生和家庭主妇都能做,每个月只要坐在家里打打电话,少说几千刀的收入。此地传销合法,中年妇女干这个的不少。丁之童早有耳闻,赶紧说“谢谢不要了”。又费了一番口舌,直到老板娘确定她是真的穷,这才收了她一餐的饭钱,放她回楼上的小房间里休息去了。
早早洗漱,早早睡下去,却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认床,她翻来翻去,过了十一点还没睡着。黑暗中,正在墙角充电的手机亮了一下,隔了几秒,又亮了一下。房间狭长,像个走道,她从床上伸出一条腿就能够过来,趴在床沿往下看了看,是两条短信,都来自甘扬。
第一条,说他已经到了纽约,借住在哥大附近一个朋友那里。第二条,预祝她明天成功,还说要传她一条Superday闯关秘笈。丁之童没忍住,回:什么秘笈?甘扬开始指导:你现在站起来。丁之童蓬着头爬出被窝,光脚站在地板上。
那边又发来step2:双脚与肩同宽。她如是照办。Step3:肩膀打开,胸挺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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