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整夜没合眼,背部的伤口发炎了,一阵阵地疼痛,一直到黎明,小镇四处都不停传来嘈杂的音乐声、汽车噪音、呼唤声、打招呼声。我躺在床上,内心很凌乱,越来越感觉自己支离破碎,脑子里千头万绪:比安卡和玛尔塔、我工作中的困难、尼娜、埃莱娜、罗莎莉娅、我父母、尼娜的丈夫、我正在读的书、我前夫詹尼。
黎明时,四处突然安静下来,我睡过去了几个小时。我十一点才醒来,匆忙收拾好东西后,发动了汽车。但那天是星期天,天气很热,路上很堵,我好不容易停好车,到了海滩上。海边的人比前一天更多,男女老幼带着大包小包,走在松林里的小径上。
大家争先恐后,希望尽快赶到海边,在沙滩上占有一席之地。沙滩上的人川流不息,吉诺顾不上我,只和我打了个招呼。我一换上泳衣,就在阴凉处躺下,仰躺着,想挡住背上的淤青,我戴上墨镜,感觉头很痛。沙滩上挤满了人,我寻找着罗莎莉娅的身影,但没看到她,那一大家子人似乎分散开了,混在人群中。
我仔细看了半天,才找到尼娜和她丈夫,他们正沿着海滨散步。尼娜穿着蓝色的分体式泳衣,我再次觉得她真美,虽然她正激动地说着话,但仍像往常一样自然优雅。她丈夫没穿背心,比他姐姐罗莎莉娅显得更矮更胖,他皮肤苍白,一点也没被太阳晒红。
他步子很稳健,胸毛很重,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链子,上面有个十字架,看起来真是让人厌恶。他大肚子上有一条深深的伤疤,从泳裤边缘延伸到肋骨那里,伤疤两边是鼓起的肉。埃莱娜竟然没有跟他们在一起,我很惊讶,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对母女没在一起。
后来我注意到:小姑娘离我只有几步远,独自坐在沙滩上,头上戴着她母亲的新草帽,在太阳底下玩她的娃娃。我注意到她的眼睛比之前更红了,时不时会用舌尖舔一下从鼻子里流出来的鼻涕。埃莱娜像谁呢?我见到她父亲了,我觉得她身上父母的特征都有。
人们见到一个孩子,马上会想这孩子像谁,匆匆地把孩子限定在父母的特征范围中。实际上,孩子是活生生的肉体,是无数个偶然造出的,来自一系列的遗传。这就像一项工程——自然就像工程,文化也是,科学紧跟其后,只有混沌不是工程——同时,也有强烈的繁衍需求。
当时,我很想要比安卡,人想要孩子,那是动物懵懵懂懂的本能,再加上社会普遍思想的强化。我很快就怀上了比安卡,那时我二十三岁。我和她父亲都在努力奋斗,想留在大学工作。她父亲做到了,我却没有。作为女人,我需要处理各种各样的事:劳碌奔波、学习、幻想、创造,变得疲惫不堪,同时还要承受乳房变大,阴唇肿胀,一个生命在你滚圆的肚子里搏动,那是属于你的生命,你自己的生命会退而居其次。
尽管这条小生命在你肚子里,但又会脱离你,让人充满欣喜,也很沉重,像贪婪的冲动一样,给人带来享受,又很恶心,就像血管里的寄生虫那样令人讨厌。你的生命想要变成别人的生命。我把比安卡生了下来,她离开了我的身体,但我们周围所有人,包括我们自己,都觉得比安卡不能一个人长大,她太孤单了,需要一个弟弟或妹妹的陪伴。
因此生下她不久后,我按照计划,是的,正如人们常说的,我按照自己的规划,又怀上了玛尔塔。对我来说,二十五岁时,所有游戏都结束了。孩子的父亲满世界跑,工作机会不断。他都没时间好好看看孩子从他身上继承了哪些特征,是怎么展示出来的。
他每次一见到两个女儿,便温柔地说:“她们和你长得一模一样。”詹尼性格温和,两个女儿很爱他。他很少或者说几乎没照顾过她们,但如果有需要,他会尽自己所能陪伴她们,现在也一样。通常小孩都很喜欢他,如果詹尼在这里,他不会像我一样躺在躺椅上,而会去和埃莱娜玩耍,觉得自己有责任那样做。
我不会这样做。我看着埃莱娜,虽然她自己待着,但她的祖祖辈辈都包含在她身体里,想到这一点,我就有些厌恶,尽管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很反感。小女孩在玩娃娃,和她说着话,我知道那不仅仅是个半秃的娃娃,一半头顶有金发,一半秃着,我不知道对于埃莱娜来说,娃娃代表着什么。
娜尼,埃莱娜叫着娃娃的名字,小娜娜、破娜尼、妮妮拉。这是个温馨的游戏,她用力亲吻娃娃的脸颊,嘴里呼出气,像是在给塑料娃娃充气,她微微颤动,竭尽全力对娃娃表达爱意。她亲吻娃娃赤裸的胸膛、后背、肚子,亲了个遍,她张着嘴,像要把娃娃吃下去。
我移开目光,觉得不应该看小孩子的游戏,但我的目光还是回到了她身上。娜尼是个又丑又旧的娃娃,脸上、身上有圆珠笔印迹,却散发出一种生命力,现在,她越来越热情地亲吻着埃莱娜,她在埃莱娜脸颊上亲了几下,塑料嘴唇贴着女孩的嘴唇,亲吻着埃莱娜瘦弱的胸膛、微微鼓起的小肚子,头靠在绿色的泳衣上。
小女孩察觉到我在看她,对我笑了笑,眼睛很没神。她把娃娃放在两腿间,用两只手紧紧摁着娃娃的头,好像在挑衅。小孩子就喜欢这样玩游戏,大家都知道,之后都会忘记这事儿。太阳很火辣,一丝风也没有,我流了很多汗。
地平线上升起了一道灰色的薄雾,我站起身来,打算去游泳。星期天,海里人很多,我懒洋洋地泡在海水里,看见尼娜和她丈夫仍在争论。她在抗议着什么,丈夫在听,后来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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