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把你鞋子都踩脏了,真对不起。”保镖说:“没事,小姐。”我说:“谢谢,谢谢您,这位先生,您真好。说真的,上个月我在武汉也是坐车不小心撞了一个人,被臭骂了一顿。啊,还是我们上海人文明。”保镖很职业地淡然一笑,不开腔,随后让出一个抓手,示意我抓好。
我又是连声道谢,完了转过身来站好。刚才我说话时故意背对着陈录,但我相信,我的声音已经引起了他的敏感,我感到他一直在暗暗偷看我。稍后我转过身去,他便一眼认出了我。“这位武汉来的小姐好面熟啊。”他笑着小声对我说。
我看着他,问:“先生是……”他摘掉眼镜,我认出他,失声叫道:“姐夫……”我以前就是这么叫他的。他立即用目光示意我安静。他戴上眼镜,往我挪近一点,悄悄问我:“你去哪里?”我说:“去医院看病。”医院和他家是同一站,这样我们可以同时下车。
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刚从武汉来,路上太辛苦,几天没睡觉,可能感冒了。”他问我回来几天了,我说:“前天夜里到的,昨天在客栈里睡了一整天。”他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我说:“你可不要跟我家里说我回来了,也不要跟丽丽姐说。
”他点点头,问我:“你回来干什么?”感谢上帝,这是我最希望他问的话,原以为他要等下了车,有更好的交流机会时才会问的,没想到这么快就问了。我说:“我也不知道干什么,反正想找个事做,我从家里带的钱花完了,再不挣钱就只有当叫花子了。
嗳,姐夫,你能帮我找个事做吗?”我有意轻叫一声姐夫,明显是一种有求于他的媚俗。为了表明我跟家里誓不两立的关系,趁他迟疑之际我又加了补充说明:“你可别把我回来的事告诉丽丽姐,否则我只有再流浪去了。”我已经巧妙地打了两张牌,表明我跟家“素无来往”。
他沉默着,静静地看着我,甚至似乎有点同情我。他说:“待会我跟你一块下车,下车后再聊吧。”我想,第一步计划落实了:他愿意让我接近。那个戴毡帽、拿扇子的同志一直站在我们身边,一声不响的。车到了站,我准备跟陈录下车,“扇子同志”抢在我们前面下了车。
我注意到,他下车前拿掉了帽子。刚才我虽然几次看过他,但一直没认出他就是高宽,直到下车后他有意咳嗽了一声,我才恍然大悟。真是一位化装高手啊,我暗自叹道,偷偷看着他又戴上帽子,往前走去。我等着陈录带我走,我想最好是陪我去医院看病,次之是去茶馆坐一坐。
但他也许是有事,也许是谨慎,只是把我带到弄堂口,见四周没人,站在路边就跟我聊起来。他有点迫不及待地问我:“你真的没跟你家里联系过?”我说:“我干吗要跟他们联系?我要联系就不会走了,我可不是闹着玩的,要不是武汉那鬼热的天气,我连上海都不想回。
”他好奇地问:“你跟家里闹什么矛盾了?”我哼一声说:“说来丢人!懒得说,不过丽丽姐可能也知道,她同你说过吗?”他说:“没呢,是什么?”我说:“你猜呢?”他说:“我哪里猜得着。”我说:“他们要我跟阿牛结婚!
你说荒不荒唐?所以我宁愿死也不想回去。”他突然说:“现在你想回去也回不去了。”我说:“那你错了,只要回去,他们肯定高兴,他们就我一个女儿,肯定还是希望我回去的,只是我伤透了心,回不了头了。”他掏出一根烟抽,同情地看我一眼,说:“点点,不瞒你说,你家里出事了,你爸妈、大哥大嫂和一家子人都死了,包括你丽丽姐,也…
…和他们一起被日本人杀害了。”我说:“不可能!”他说:“真的。”他把大致经过跟我说一遍,只是虚构了丽丽姐和二哥,说他们也都死了。他说:“事发当天夜里,你丽丽姐正好在你家里,也被冤杀了。”他说得有名有堂,真真切切。
我这才演起悲痛戏,如遭雷劈一般,昏过去了……他只好送我去医院,晚上又送我回客栈,一切都是我们计划中的。第二天上午,他又来客栈找我,带我出去吃中午饭,跟我商量下一步我该怎么办。当天整个下午,我都在等同志来找我,可就是没人来。
当晚,我实在想念高宽,怎么也睡不着,后半夜索性溜回家去,让高宽大吃一惊。“你怎么回来了?”高宽说,“你应该呆在客栈。”我说:“我等你们去人找我,你们怎么没去人呢?”他说:“我们看他上午去找过你,担心他留了眼线,想等观察一天再说。
你这样回来太贸然了,万一他派人跟踪呢。”我说:“没有,我注意了的,绝对没有。”他问:“你这么急回来,有事吗?”我说:“我想你,我想到真要离开你了,不忍心走啊。”高宽一听,知道我这边情况不错,问我:“他被你骗住了?
”我说:“应该不错吧。他告诉我,我家里的人都死了,我哭得昏过去了。”我把大致情况讲了一遍,“你看,我眼睛现在都还是红的吧。”他说:“既然家里人都死了,他是个什么态度呢?打不打算安顿你呢。”我说:“我开始跟他说,我准备去南京或杭州寻工作,让他帮我找找关系。
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说既然家里人都没了,我就想在上海找个工作,毕竟这边熟人多,生活不会太孤独。”“他怎么说呢?”“他说我的想法对的,工作嘛他可以帮我找。”“嗯,看来你真把他骗住了。”“他还说,这两天就给我找房子住。
”高宽说:“很好,只要他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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