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梓州雨(1)(2/2)

冷,那杜甫诗中的景象出现,天空与江水间尽是月辉,花树像朦胧的一丛丛红粉烟雾。元稹看向薛涛,月色里她的脸庞,仿佛“烟雾蒙玉质”。她的衣饰不似常人繁缛,红裙道袍,剪裁简洁,披帛在风中像飞天一样飘起。奇异的女子,元稹想,她的双眼,那丹凤的弧度,将傲与媚神奇地糅合。

元稹几乎不等隔天便又请薛涛一聚。接着一日是酒宴,一日是游春,众人在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这几天却又全无消息。薛涛忍不住到行馆探问,书僮却说:“御史往绵州去了。”“何时回来?”书僮笑道:“到了绵州,还要往剑州,然后才回来。

娘子可有的等。”薛涛看书僮一眼,无暇分辨他眼中暧昧的笑意。她在梓州不觉已经待了十天。也曾多次询问元稹案情,他始终顾左右而言他,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两天后,梓州迎来一场春雨。“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薛涛看着窗外被雨幕紧遮的世界,叫驿站的人来:“烦请帮我备车马,明日我要回西川。

”“明日?这雨恐三两日不会停呢。”驿站的人笑说,“娘子如无急事,何必趟那泥路?”“不,明日就走。”薛涛站起来。这时有人扣门:“薛娘子,御史有请。”雨让昼夜不分。红花绿叶,都湿润在灰蒙蒙的光线里,人似乎也昏沉而迷糊。

薛涛的裙角被雨水洇透,变成一种郁烈的深红。枝烛下,刚回梓州的元稹英俊的脸上略带风霜,正在走笔疾书。他忽将笔摔进笔洗,抬头唤薛涛:“你来看。”薛涛走向他,凑近那灼热的烛光:“严砺擅自籍没管内将士、官吏、百姓及前资寄住等八十八户,庄宅一百二十所,奴婢二十七人。

案内并不经验问虚实,亦不具事贼职名,便收家产没官,其时都不奏闻。又横征暴赋,不奉典常,擅破人家,自丰私室。访闻管内产业,阡陌相连,僮仆资财,动以万计。今详复事毕,追得所没庄宅、奴婢。俯乞圣慈,惩治贪酷,将严砺以及刺史柳蒙、刘文翼、陈当、判官崔廷等重加贬责,以惩奸欺。

一切却还产业,庶使孤穷有托,编户再安。并将多加赋税去除,晓示村乡,使百姓知悉。”薛涛一行一行看去,心中如沸。想不到短短十余天,元稹已四处走访,将严砺在东川擅没官员将士家产、对百姓横征暴敛的罪行查得一清二楚。

“我再修改一下,几日后,这封《弹奏剑南东川节度观察处置等使严砺文》就会放到延英殿的御案上。”元稹说。薛涛走到堂中,向他深深一礼。一时两人都没有说话。雨拥抱着这间屋子,好像世界都不在了,只有这间屋子,只有两个人。

“你要走了吗?”元稹看着她问,眼中带着笑意。从薛涛第一次走进这间书房,就有无数钩扯啮咬的枝蔓生出,将两人吸引缠绕。元稹伸开双手。薛涛不知道是谁先迈出脚的,只一瞬间,她已经撞在一个尘土气、书卷香和微微汗意的怀抱里。

她深深呼吸,几乎颤栗。女子石榴裙的深红,男子襕袍的深青,混沌地没了边界。雨声如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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