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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旧日(二)(2/2)

触到了什么,扫去浮土,看见一具烂透的尸骨,没由来的,她觉得是吴阿弟那个脸色枯黄的老婆。吴细妹感到彻骨恶寒,接着是一阵恶心,自己竟在这枯骨之上完成了新婚。不知听谁说的,人走时要留个全尸,残缺不全的尸骨过不了奈何桥,来生不能投胎做人。

想到这里,她重又捡起刀,在吴阿弟的四肢上狠狠剁了几下,七零八碎的躯块儿,全都用鞋底踢进了坑。“来世别再祸害别人了。”一锨掀的土倒进去,将坑重新填平,她在上面来回踏着,一点点地踩实。末了已经看不出什么,只是泥土松软些,新土的腥气。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吧。”这话说得像是冲他,又像是冲自己。她去打水,碰上洗衣的邻居。“细妹,这么晚还打水啊。”“嗯。”她点头,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冷静,“天热,洗澡。”“咿呀——”邻人忽然凑上来,揉搓她右侧脸颊,“这沾的什么啊?

像是血——”“哦,晚饭杀了鸡,不小心碰到了。”她想,确实买了土鸡,杂货店老板为证,不怕人查。“阿弟好福气哒,媳妇乖巧又能干,顿顿吃烧鸡。”她笑着敷衍,提水离开,只一转身,眼里就没了笑意。将屋子擦拭干净后,她安静地关上灯,锁上房门。

夜已极深,四下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与低语,辛苦了一天的劳作人早已陷入睡梦,不怕遇上什么人。她提着旅行包,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翻过山头,将婆家的村落甩在背后。高大的棕榈与椰林遮挡着新月,林间人迹罕至,只有她独自一人,越走越快,最终飞奔起来。

耳边响起凄厉的嚎叫,像某种绝望的动物,过了好久她才意识到,原是自己在哭。她一路跑,一路哭,想为自己的逃亡寻一个终点。她想到了福昌,跑回来,轻轻叩他院里的竹门。“谁?”陌生妇人的声音,她这才忽然想起来,早听说福昌娶了妻,去年抱上了大胖儿子。

借着月光张望,果然看见一个妇人的身影,摸索着过来开门。她在院门打开前逃跑了,实在不忍心将厄运传给别人。吴细妹成了这个世界的孤儿,漫无目的,异乡人般游**在自己长大的村庄。兜兜转转,回到了从前的家。阿婆死去后,这块地基顺理成章的归了二舅,曾经的老屋已经扒倒,新盖的草屋蛰伏在夜色之中,居高临下地蔑视着她。

这座新房,是用她的血肉砌起来的。蓬松的茅草是她用脸上巴掌换的,刷着新漆的木门是她被撕扯掉的头发,四面新墙是踹在腰上的那一脚,她依稀记得痛得三天没法下地走路,竹梯是谩骂,院子是羞辱,新房里的一桌一椅都浸着她夜深人静时的哭泣。

羞愤烧灼着吴细妹的灵魂,她点燃火种,连同多年来的积怨一齐丢向屋顶。缕缕白烟后火势渐渐大了起来,转瞬间洪炉燎发,火舌冲天,空气猎猎作响,烈焰映红了夜空。她躲在暗处,看着屋里的人从睡梦中惊醒,尖叫着逃出屋来,心底无怨无恨,反倒是一片宁静。

“我只取走你们欠我的,自此两清。”她离开村子的时候,初升红日从山间升起。吴细妹眼中含泪,看着朝霞满天,赤红遍野,目光所及皆是红辣辣的一片,像是吴阿弟的血一路蔓延到了这里。如果天塌下来正义才能得到实现,那就塌吧。

她昂头沐浴着血色前进,身后是燃烧的烈火,眼前是升起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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