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路过,匆匆忙忙朝山下奔,直等到脚步与喘息远得听不清楚,才提心吊胆地,抱着树干,一点点蹭下来。他在月色下寻找,鼻腔满灌青草与泥土的味道,远处蛙鸣轰响,更衬得眼前的静。他找到了,那块的底色,明显与别处不同。
徐庆利蹲下来,抖着手,拂去浅坑里的土。他满心期待着钱财,不料,却看见了一张脸。一张男人的脸。双目紧闭,泡在血渍里。徐庆利吓了一跳,跌坐在地上,他想要嚎叫,想要报警,但又想起今时今日自己的身份,涌到嗓子眼儿的惊叫,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手撑在屁股后面,张大眼睛瞪着尸体。男尸僵直地躺在坑里,闭着眼,并不看他。月色如水,旷野之中,他和这具无名男尸,共守着同一桩秘密。十来分钟后,他终于缓过神来,怕什么,时至今日他与死人又有什么分别?找不到食物,下一个死的人就是他。
这么想来,便对眼前的死人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好奇。这个男人是谁?他身上会不会有什么能吃的东西?鬼使神差地,他伸手去掏男尸的裤兜,翻出了一盒压瘪的香烟,一只打火机,一只皮夹子。皮夹子里钱不多,零星不过百十块,还有一张身份证。
月明之下,身份证上的男人阴郁地乜着他,似曾相似的刮骨脸,细长眼,只是男人的左眉有道疤,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脸,搓着脸上的胎记。若没有这个印记,两人也算得上七八成的相似。徐庆利定在原地,捏着身份证,久久地看着。
蛙鸣停歇,一个想法,落地生了根。他被自己的大胆惊了一跳,嗤嗤笑起来,接着,又开始呜呜地哭。他突然意识到命运终于手下留情,而这张身份证,便是他重返人间的车票。只是——他瞥了眼男人,又抬起手腕,几个月来第一次看起时间。
天亮之前,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黎明前夕,万物静寂,天地间只剩下秒针的声响。滴答,滴答。属于徐庆利的时间,开始倒数。他先是剥去男人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又选中了一间空屋,将**的男人拖了进去,临窗放着,如此一来,焦尸更容易被及时发现,是的,这具尸体必须被人发现。
然后,他和着自己的血,在破汗衫上,写下徐庆利此生最后的一封信。他将手表摘下,小心翼翼地搁在最上面。他希望乡亲看在往日情分,能将表交给阿爸,给他晚年留一个念想。滴答,滴答。天色逐渐明亮。他并不抽烟,所以打火机用得也不算熟练,哆嗦着,将茅草靠近火焰。
先是呛鼻的烟,接着是猩红的点,哔啵作响,天干物燥,火舌很快张狂起来,肆意吞噬,拂面的烘热。他首先处理好男人的尸体,烧得焦黑,看不清面貌,然后,便轮到了自己。他下不去手。他必须下手。他颤抖着,牙齿咬得格格响,发着狠,一头栽进烈焰。
“啊——”惨叫响彻山谷。在远处的南岭村,一个外号叫麻仔的男人,从睡梦中惊醒。他搓着眼睛踱到后院,远远望见一团白烟,自对岸的空屋升起。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个名叫倪向东的男人,捂着烧伤的面颊,跌跌撞撞,重返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