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火葬场前进,有的人挣扎反抗,但大多数都营养不良、筋疲力尽,根本无力反抗。杜山德站在托德面前,他们四目相交,定定地注视了好一会,然后杜山德用一把褪色的伞指着托德。“把这个人带去实验室。”梦中的杜山德说。
他的嘴唇翻起,露出假牙。“把这个美国男孩带走。”在另一个梦中,他穿着黑衫制服,靴子闪闪发亮、光可鉴人,徽章和皮带也闪耀发光,但他是站在圣土多奈多大道上,每个人都在看他。他们开始指指点点,有人大笑起来,其他人甚为震惊、生气或作呕。
在这个梦中,一辆老旧的车子戛然停在他面前,杜山德从车上看着他,而那个杜山德看起来仿佛有两百岁,几乎像木乃伊一样,皮肤蜡黄起皱。“我认识你!”梦中的杜山德厉声叫道。他看着那些旁观者,然后再看着托德。“你是巴汀的负责人。
看!大家看!这是巴汀的血腥魔王,希姆莱的‘效率专家’!我要谴责你这刽子手!屠夫!你杀害无辜的小生命!我要谴责你!”在另一个梦中,他穿着条纹的囚衣,两个守卫领他到两面石墙之间的走道上,那两个守卫的样子很像他的父母,两人手臂上都套着黄色的臂章,上面都有“大卫之星”的标记。
牧师走在他们后面,口中念着《圣经》中的《申命记》。托德回过头去看,发现那个牧师是杜山德,他穿着党卫军的制服。推开石墙尽头的双重门,里面是个八角形、有玻璃墙的房间,中间放置一个绞架。玻璃墙后面站着一排排面容憔悴的男男女女,都光着身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每个人的手臂上都有一个蓝色号码。
“没事的,”托德自言自语道,“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那两个高中生望了他一眼,托德恶狠狠地瞪回去,他们不敢说什么,最后,他们把目光转往别处去。那男孩在偷笑吗?托德站起来,把成绩单塞进屁股后面的口袋中,跨上脚踏车,朝着一家药房骑过去。
他在药房买了一瓶清除墨水的修正液,还有一枝蓝色的细签字笔,然后又回到公园,高中生已经走了,不过酒鬼还在那儿,他把英文分数改成B,美国历史改成A,地球科学改成B,法文改成C,代数改成B。至于社会,他干脆涂掉重写,所以整张成绩单看起来很一致。
“没关系,”他对自己小声道,“这样一定能骗过他们。”一个深夜里,大约是清晨两点左右,杜山德从梦中惊醒,他喘息着、呻吟着,感觉自己快窒息了,害怕得已经麻痹,好像胸口压了一块大石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心脏病发。
他在黑暗中努力想抓住床头柜上的台灯,想把灯点亮,但差点把床头柜打翻了。他想,我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自己的卧房中,这儿是加州、是圣土多奈多,这儿是美国。看,窗户上仍然挂着原本的棕色窗帘,书架上仍旧摆着从旧书摊买来的廉价书,同样的灰地毯,同样的蓝色壁纸,心脏病没有发作,也没有丛林,没有窥探的眼睛。
但是他心底仍然涌起一阵阵恐惧,心怦怦地急速跳动着,他又做了那个梦。他知道,只要这男孩继续下去,噩梦迟早会重现。这个该死的男孩,他想那男孩所谓的信只是在唬人罢了,一定是他从电视上的侦探影片中学来的把戏,他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守信的朋友,不会把信打开来看。
不可能会有这么一个朋友,如果他能确定——他的手紧紧握着,青筋暴露,然后又缓缓张开。他从桌上的香烟盒中拿出一根烟来点燃,用床柱划火柴。闹钟指着两点四十一分,今晚他是休想再睡了,他抽着烟,然后猛咳着,除非下楼去喝个两三杯,否则他铁定是睡不着了。
但过去六周来,他已经喝太多了。他不再年轻,不能再一杯接着一杯地喝。不比那时候,一九三九年,他已经当上军官,正好在柏林休假,那时空气中充满胜利的气息,到处都听得到元首的声音,看见他炯炯发亮、威严十足的眼睛——那男孩…
…该死的男孩——“诚实点。”他大声说,声音回荡在安静的屋子里,把自己吓了一大跳。他并没有自言自语的习惯,但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自言自语,他记得在巴汀最后几周偶尔也会自言自语。那时耳边不断传来坏消息,东边俄国人的脚步一天天迫近,一小时一小时迫近,会自言自语是很自然的事。
他当时压力很大,处在紧张状态的人都会举止怪异,许多人会把手伸进裤袋里罩着自己的下体、咬指甲、磨牙、拍打大腿,敲打出纷乱的节拍,而自己还浑然不觉,而他则常常自言自语。但现在——“你又有压力了。”他大声说,他知道自己这次说的是德语。
他已经有好多年不说德语了,但现在德语听起来似乎令人感到温暖舒适,能令他平静下来,是既甜美又黑暗的。“是的,你又感到压力了,全是因为那个男孩,但你最好对自己坦白点,用不着一大早便撒谎,你并不全然后悔说出这些事,最初你怕这个男孩不能守密或不会守密,他会告诉他的朋友,他的朋友又会告诉其他朋友。
但如果他已经保密这么久,就会继续保密下去,如果我被带走,他也就没故事好听了,这不是他对我的要求吗?我想也是。”他沉默了,但内心思潮起伏,他一直是孤独的——没有人了解他有多么孤独,他曾有好几次认真想过自杀的事,他是个拙劣的隐士,平日唯一听到的声音是收音机的声音,唯一会来探访他的是一片脏玻璃——电视机——后面的人。
他是个老人,尽管怕死,但更怕做个孤独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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